殘響------------------------------------------。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醒來的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了。,視野里是扭曲的天花板。,不是扭曲。是金屬板上的焊縫在緩慢地蠕動,像某種活物的腸道。他盯著看了三秒,那蠕動又停了,焊縫恢復成冰冷的、筆直的線條。,后背硌著硬物。空氣里有股焦糊味,混合著某種甜腥。像是燒焦的糖和鐵銹混在一起。耳朵里嗡嗡作響,不是耳鳴,是更低沉、更持續的東西,像遠處有臺老舊的引擎在永遠地空轉。。,然后是麻木。身體像被拆開又胡亂拼裝回去,每個關節都在**。他深吸一口氣,肺部**辣地疼,空氣稀薄得可憐。“考察站,XT-77。”,帶著冰碴般的寒意。他叫陳星,聯邦深空信息考古局**探員。任務:調查“沉默遺跡”星系外圍新發現的信息異常點。他獨自駕駛小型考察船抵達編號XT-77的小行星帶,建立了這個臨時考察站。?,光。。是信息層面的“光爆”,整個宇宙的底層邏輯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揉碎、然后潑灑開來。他當時正戴著神經接駁頭盔,試圖解析從遺跡核心區帶回的那個黑色多面體裝置的數據流。那一瞬間,頭盔傳來的不是數據,是海嘯。,意識被撕扯成億萬份。再然后,是黑暗。,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眩暈感立刻襲來,眼前的艙室開始旋轉。他閉上眼,等了幾秒,再睜開。,約二十平米。原本整齊排列的儀器柜東倒西歪,控制臺屏幕漆黑一片,只有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電弧藍光。墻壁上原本顯示外部環境數據的全息投影板,現在只映出一片扭曲的彩色噪點,像打翻的顏料桶。。標準考察服,左胸口袋上的聯邦徽章裂了一道縫。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屏幕是黑的,按了沒反應。
水。
這個念頭像釘子一樣釘進大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像砂紙摩擦。
他扶著墻壁站起來,腿軟得差點又跪下去。墻壁觸感冰涼,但在他手掌離開的瞬間,他“感覺”到墻面傳來一陣細微的、類似電流的麻*,不是物理觸感,是某種更直接的信息層面的擾動。
信息感知。
這個詞自然而然地浮現。他能“感覺”到周圍環境的信息狀態,就像能感覺到空氣的濕度。現在,整個艙室給他的感覺是“稀薄”且“不穩定”。像一張被水浸濕又晾干的紙,勉強維持著形狀,但一碰就可能碎掉。
他甩甩頭,把注意力集中在生存上。
艙室一角是簡易生活區。他踉蹌走過去,拉開儲物柜。里面滾出幾個空營養膏包裝袋,還有一個癟掉的水囊。他抓起水囊,擰開蓋子,空的,內壁干得發硬。
胃部傳來痙攣般的饑餓感。
他轉身,目光掃過控制臺。控制臺下方有個應急物資柜,通常放著壓縮餅干、凈水片、急救包,還有一把***。
柜門卡死了。他用力扳了幾下,紋絲不動。他后退半步,抬起腳,對準柜門鉸鏈位置踹過去。
“砰!”
金屬變形的聲音在寂靜的艙室里格外刺耳。柜門歪斜著彈開一條縫。他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塑料包裝,是壓縮餅干。還有幾個小瓶子,應該是凈水片。再往里,摸到一個硬質的槍柄。
他把東西全掏出來,攤在地上。兩包壓縮餅干,半瓶凈水片(大概二十粒),一個急救包,一把老式化學***,還有三發紅色信號彈。
餅干包裝完好。他撕開一包,塞進嘴里。干粉狀的混合物幾乎不需要咀嚼,順著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但胃部的灼燒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他拿起水囊,擰開凈水片瓶子,倒出兩粒扔進去。然后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控制臺旁邊一個半開的儲物格里。里面有個小型空氣冷凝集水器,通常用于從艙室空氣中收集微量水分,作為應急水源。
集水器的透明儲水罐里,底部有一層薄薄的水,大概兩三口的量。
他取下儲水罐,把水倒進水囊,然后擰緊蓋子,用力搖晃。凈水片溶解需要時間,但他等不了。他直接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
水帶著化學藥片的苦澀味,滑過喉嚨時像刀割。但他一口氣喝光了那兩三口,然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暫時死不了。
他坐下來,背靠著歪斜的儀器柜,開始整理思緒。
第一,他昏迷了多久?個人終端失效,艙室內所有計時設備似乎都停了。窗外是永恒的小行星帶星空,沒有晝夜交替。無法判斷。
第二,考察站損壞程度如何?能源、生命維持、通訊。他掃了一眼控制臺,那些閃爍的電弧藍光不是好兆頭。主能源很可能已經離線,現在是備用電源在勉強支撐。空氣循環系統可能也停了,所以空氣才這么稀薄渾濁。
第三,逃生艙。每個標準考察站都配有一個單人逃生艙,位于艙室另一端的隔離氣閘后面。那是他離開這里的唯一希望。
**,那個黑色多面體裝置。
陳星下意識摸向腰間。考察服右側有個專門存放重要樣本的加固口袋。他拉開拉鏈,手指探進去。
硬質的、冰冷的觸感。還在。
他把它掏出來,攤在掌心。
那是一個約拇指大小的黑色多面體,表面光滑,沒有任何接縫或按鈕。在正常光線下,它幾乎不反光,像一塊吸光的黑曜石。但此刻,在艙室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陳星看到它的表面偶爾會流過一絲極淡的、暗金色的紋路,快得像是錯覺。
這就是他從“沉默遺跡”核心區帶出來的東西。任務目標:解析其信息結構。聯邦數據庫里沒有類似物品的記錄,初步掃描顯示其內部信息密度高得異常,且結構自洽到近乎完美,像一件信息層面的藝術品。
現在,當他握著它時,那種“連接感”更明顯了。
不是物理上的連接。是他大腦深處那種持續的低鳴,與多面體之間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仿佛兩者在同一個頻率上振動。同時,他握著它的手掌,能清晰“感覺”到周圍環境信息的不穩定,墻壁的“稀薄”感、空氣里那股甜腥味的“粘稠”信息殘留、甚至控制臺電弧閃爍時那種“撕裂”般的信息擾動。
這東西在放大他的感知。
陳星把它握緊,塞回口袋。現在不是研究的時候。
他站起來,走向艙室另一端的隔離氣閘。氣閘門上的狀態燈是暗的。他按下手動開啟按鈕。
沒反應。
他連續按了幾次,按鈕像焊死了一樣。他蹲下來,找到氣閘門側面的應急手動扳手,一根需要兩人合力才能轉動的粗大金屬桿。他雙手握住,用全身重量壓上去。
金屬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轉動了不到五度,就卡死了。
氣閘門鎖死。要么是電力完全中斷,要么是結構變形。
陳星松開手,喘著氣。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滴進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抹了把臉,目光落在氣閘門旁邊的墻壁上。
那里有一塊觀察窗,通常用于在氣閘開啟前確認外部情況。窗戶不大,圓形,直徑約三十厘米。玻璃是雙層強化材質,能承受小行星帶常見的微隕石撞擊。
他湊過去,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向外看。
外面是連接考察站主體與逃生艙的短通道,約三米長。通道另一頭就是逃生艙的艙門。通道內的照明燈一半亮著,一半閃爍不定。借著昏暗的光線,他能看到逃生艙艙門上的綠色“就緒”指示燈,是亮的。
逃生艙可能還能用。
但問題是怎么過去。氣閘門打不開,通道是真空狀態。如果他強行破拆氣閘門,艙室內剩余空氣會在幾秒內泄光,他會死于減壓和缺氧。
除非。
陳星的目光落在剛才從應急柜拿出的***上。化學信號彈,燃燒時會產生高溫和沖擊力。如果對準氣閘門的鉸鏈或鎖扣部位射擊,也許能炸開一個口子。但風險極大:可能引發更大范圍的破壞,甚至引爆通道內可能殘留的推進劑蒸汽;而且破口大小無法控制,空氣泄漏速度可能太快,他來不及穿上宇航服,如果宇航服還能用的話。
他走回生活區,打開另一個儲物柜。里面掛著一套標準艙外宇航服。他把它拖出來,檢查狀態。
頭盔面罩有裂痕,但似乎是舊傷。氣密性自檢按鈕按下后,指示燈閃爍了幾下,變成穩定的綠色。主生命維持系統顯示能源剩余23%。夠用大概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從破拆氣閘,到穿過三米通道,進入逃生艙,啟動。理論上夠。
但理論是理論。
陳星把宇航服攤在地上,開始往身上套。內襯是冰冷的,貼合身體時帶來一陣戰栗。他拉上密封拉鏈,扣緊各個接口,最后戴上頭盔。面罩內側立刻蒙上一層白霧,又很快被除霧系統清除。
頭盔里的通訊頻道只有沙沙的噪音。他調到頭盔內置的短距生命信號掃描模式,對準氣閘門。
掃描結果在面罩左上角顯示出一片模糊的輪廓圖。氣閘門結構變形,鎖扣機構卡死。通道內沒有檢測到生命體,但掃描顯示通道中段有異常的能量讀數?不,不是能量。是信息擾動,強度比艙室內高出一個數量級。
那個區域,有什么東西不對勁。
陳星關掉掃描,深吸一口氣。頭盔里的空氣帶著塑料和臭氧的味道。他走到氣閘門前,撿起地上的***,裝填上一發紅色信號彈。
他需要瞄準鉸鏈最薄弱的位置。但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身體還沒從長時間的昏迷和脫水狀態恢復。他雙手握槍,手肘抵住墻壁,強迫自己穩定下來。
就在他準備扣動扳機的前一秒,耳朵里的低鳴聲突然變調了。
從持續的空轉引擎聲,變成了一種尖銳的、類似金屬摩擦的嘶鳴。與此同時,他握著***的手掌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不是物理刺痛,是信息層面的“灼燒感”。
他猛地松開手,***掉在地上。
幾乎同時,他面前的氣閘門融化了。
不是高溫熔化。是構成門板的金屬材料,像蠟一樣開始軟化、流動。銀灰色的金屬液滴沿著門板表面滑落,滴在地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些液滴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就“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門板中央出現一個空洞,邊緣不規則,像被無形的東西啃噬。空洞不斷擴大,透過它,陳星能看到通道內部。
然后他看到了那個“不對勁”的東西。
在通道中段,距離他約兩米的地方,空氣扭曲了。
不是熱浪導致的光線折射。是空間本身在打結。光線經過那片區域時,被拆解成七彩的色帶,然后又胡亂拼接回去。通道墻壁的金屬板在那里向上翻卷,像被一只巨手擰轉,但翻卷的角度不符合任何幾何規律,有些部分向上彎曲,有些部分卻向內凹陷,彼此交錯,形成一個邏輯上不可能存在的結構。
更詭異的是,陳星“看”到那片區域的“信息狀態”。
混亂。沸騰。矛盾。
像一鍋煮著不同數學公式、物理定律和哲學概念的濃湯,所有元素都在互相沖突、湮滅、再生。那片區域給他的感覺不再是“稀薄”,而是“過載”,信息密度高到極限,卻又因為內在矛盾而無法形成任何穩定結構。
邏輯矛盾區。
這個術語自然而然地跳進腦海。星墜導致的區域性信息崩潰。物理法則在那里失效,邏輯鏈斷裂——簡單說,那片區域里,任何“常識”都不管用了。
他剛才如果開槍,**飛進那片區域,會發生什么?可能憑空消失,可能**成兩半從不同方向飛出,可能變成一只蝴蝶,任何可能性都存在,因為那里沒有“規則”來規定“**應該怎樣運動”。
陳星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儀器柜上,發出哐當一聲。
那片扭曲的區域,似乎在緩慢地移動。朝著他所在的艙室方向,一寸一寸地蔓延。通道墻壁被它“吞噬”的部分,就像氣閘門一樣軟化、流動、消失。
它在擴張。
考察站正在被這東西從內部啃食。
陳星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必須立刻行動。氣閘門已經破開一個洞,大小勉強夠他穿著宇航服擠過去。但那個邏輯矛盾區橫在通道中間,擋住了通往逃生艙的路。
繞不過去。通道寬度只有一米五,扭曲區域幾乎占滿了整個截面。
只能穿過去。
這個念頭讓他胃部發緊。穿過一個物理法則失效的區域?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宇航服可能失效,他身體內的化學反應可能停止,他可能直接分解成基本粒子,或者變成某種無法理解的東西。
但留在這里也是死。等邏輯矛盾區蔓延到整個艙室,結果一樣。
他彎腰撿起***,插在宇航服腿側的掛扣上。然后他檢查了一遍宇航服的各個密封點,確認氣密性完好。生命維持系統剩余21%。
拼了。
陳星蹲下身,從氣閘門破開的空洞鉆了出去。空洞邊緣的金屬摸上去有種怪異的“光滑”感,不是物理光滑,是信息層面上的“無特征”,像被抹去了所有屬性。
他進入通道。真空環境,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在頭盔里回蕩。通道內的燈光忽明忽暗,把那些扭曲的墻壁投影投下怪誕的影子。
邏輯矛盾區就在正前方兩米處。
從這個距離看,它更像一個立體的、不斷變化的萬花筒。色彩在那里失去意義,形狀在那里失去邊界。陳星甚至看到一小塊墻壁金屬板在那里同時呈現出“固態”、“液態”和“氣態”三種狀態,彼此疊加,像一張沒對齊的透明膠片。
他深吸一口氣,朝它邁出一步。
腳落在通道地面上時,他感覺到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不是物理震動,是信息層面的“漣漪”。仿佛他的踏入,在這個已經極不穩定的信息場里投下了一顆石子。
邏輯矛盾區似乎“注意”到了他。
那片扭曲的空間,蔓延的速度加快了。原本緩慢的蠕動,變成了某種貪婪的吞咽。它朝著陳星的方向“流”過來,邊緣伸出觸手般的、不定形的色塊和幾何碎片。
陳星沒有跑。他知道跑不過。他反而站定,閉上眼睛,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種新生的“信息感知”去“觸摸”這片區域。
混亂。沸騰。矛盾。
但在那一片混沌中,他捕捉到了一些“脈絡”。
不是物理結構,是信息流動的“路徑”。這片區域之所以混亂,是因為無數條本應有序的信息流在這里碰撞、糾纏、斷裂。就像一團亂麻,但每根麻線本身還是有方向的。
如果他能在瞬間理清其中一條“麻線”的走向,順著它穿過去。
陳星睜開眼,朝著那片扭曲邁出第二步。
他的腳踩進了邏輯矛盾區的邊緣。
那一瞬間,世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使所有感官輸入被徹底打亂、重組。他“看”到了聲音,尖銳的嘶鳴具象成旋轉的紅色鋸齒;他“聽”到了顏色,暗金色紋路在他腦海里奏出低沉的**;他“聞”到了形狀,立方體的棱角散發出臭氧的刺鼻味。
宇航服的面罩顯示器上,所有數據瘋狂跳動,然后變成亂碼。生命維持系統的警報無聲地閃爍,但警報圖標時而變成一朵花,時而變成一張哭泣的臉。
陳星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分解。不是物理分解,是“概念”上的分解。他的左手感覺像是變成了石頭,右手卻輕得像羽毛;他的左腳在向前走,右腳卻覺得自己在向后滑。
混亂。徹底的混亂。
但就在意識即將被這片混沌吞沒的瞬間,他腰間那個黑色多面體裝置,傳來一陣清晰的、穩定的“脈動”。
像心跳。
咚。咚。咚。
那脈動穿透宇航服,直接敲在他的意識深處。它不強烈,卻異常穩固。在周圍一片沸騰的信息海洋中,它像一座小小的燈塔,提供了一個絕對的“參照點”。
陳星抓住這個參照點,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邏輯追溯。
他不知道怎么主動使用這個能力,但本能驅使他去做,他盯著前方通道盡頭那扇逃生艙門,盯著門上穩定的綠色“就緒”指示燈。然后他“回想”這盞燈正常工作的狀態:電路連通,電流穩定流過,LED芯片發出特定波長的綠光。
一個簡單的、物理的、邏輯自洽的過程。
當他“回想”這個過程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大腦深處有什么東西被觸發了。
不是視覺,不是聽覺。是一種更直接的“理解”。他“看到”了從指示燈到逃生艙電源之間那條信息鏈的“痕跡”,雖然它此刻被周圍的混亂扭曲、干擾,但那條鏈本身的結構還在,像一條被風吹得亂晃但未被扯斷的繩子。
而這條信息鏈的“痕跡”,在邏輯矛盾區的混沌中,形成了一條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路徑”。
一條由“有序”在“無序”中開辟出的臨時小徑。
陳星沒有猶豫。他朝著那條“路徑”邁出第三步。
腳步落下時,周圍的混亂似乎退開了一點點。不是物理上的退開,是那條路徑周圍的信息場暫時“穩定”了下來,穩定成一種可理解的、雖然依舊怪異的狀態。
他走在其中,感覺像在穿過一個由無數面破碎鏡子組成的迷宮。每一面鏡子里都映出他扭曲的倒影,有些倒影在向前走,有些在后退,有些******形。
但他腰間多面體的脈動持續著,像錨一樣固定著他的自我認知。我是陳星。我要走到那扇門。我要活下去。
**步。第五步。
扭曲區域的中心,信息矛盾最激烈的地方。陳星經過時,看到一塊墻壁金屬板在那里同時“存在”和“不存在”。它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這種邏輯悖論直接沖擊他的意識,讓他一陣眩暈,差點跪倒。
他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第六步。第七步。
他穿過了邏輯矛盾區最厚的部分。前方,扭曲開始減弱,通道墻壁逐漸恢復成正常的金屬板,雖然布滿凹痕和裂縫,但至少符合幾何規律。
第八步。他踏出了邏輯矛盾區的范圍。
腳落在相對正常的通道地面上時,陳星雙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住墻壁,大口喘氣。頭盔面罩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白霧,除霧系統正在拼命工作。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扭曲的區域,還在原地緩慢蠕動,但似乎沒有繼續追著他。它更像一個固定在通道中的“腫瘤”,而不是有意識的追獵者。
陳星轉回頭,看向逃生艙門。
綠色指示燈穩定地亮著。他走到門前,按下門側的開啟面板。面板亮起,顯示出一行字:
逃生艙狀態:就緒。生命維持系統:100%。能源:87%。導航系統:離線。自動躍遷模塊:離線。手動模式可用。
導航和躍**離線。這意味著他即使進入逃生艙,也只能在小行星帶內低速漂流,無法進行星際跳躍。但至少能離開這個正在被邏輯矛盾啃食的考察站。
他按下“開啟”按鈕。
氣密門向一側滑開,露出逃生艙內部狹小的空間。只有一個座椅,面前是簡易的控制面板,頭頂是狹窄的觀察窗。
陳星鉆進去,轉身按下艙門內側的關閉按鈕。門滑開,鎖死。艙內照明燈自動亮起,柔和的白色光線充滿空間。
他坐到座椅上,扣好安全帶。控制面板亮起,顯示出基本的系統狀態。他快速瀏覽:推進劑剩余65%,夠進行數次變軌和加速;生命維持系統確實滿狀態;通訊陣列只有短距無線電可用,有效范圍不超過一千公里。
一千公里,在小行星帶里,等于沒有。
他必須先離開這里,然后想辦法修復導航系統,或者至少確定自己的位置,找到最近的已知坐標點。
陳星把手放在控制桿上,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引擎的按鈕。
低沉的震動從座椅下方傳來。逃生艙脫離了考察站外壁的對接鎖扣,緩緩向后飄離。透過觀察窗,陳星看到那個他待了不知多久的考察站,在星光下顯出殘破的輪廓。
然后他看到了邏輯矛盾區的全貌。
它不止在通道里。考察站的外壁上,也有好幾處類似的“扭曲”。有的地方金屬板向內凹陷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有的地方憑空多出一截管道,但那管道的一端消失在虛空里。整個考察站像一件被頑童胡亂捏過的橡皮泥作品,勉強維持著“空間站”的形狀,但內在邏輯已經崩壞。
就在他注視下,考察站中部的一個模塊,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光學的閃爍。是整個模塊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快速切換了三次,然后它消失了。不是爆炸,不是解體,就是憑空不見了,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圓形的缺口,仿佛那里從來就沒有過任何東西。
邏輯崩潰導致的“存在性湮滅”。
陳星感到后背發涼。他推動控制桿,逃生艙的尾部推進器噴出淡藍色的離子流,推動著小艇加速遠離。
他設定了一個簡單的航向:垂直于小行星帶平面,先飛到足夠遠的距離,避免被可能擴散的邏輯矛盾區波及。
逃生艙在寂靜的太空中滑行。窗外是無數緩慢旋轉的巖石,大的如山峰,小的如砂礫,在遙遠的恒星光芒下投出長長的影子。這片小行星帶他原本很熟悉,XT-77是聯邦測繪過的區域,每塊主要巖石都有編號。
但現在,他“感覺”到這片空間的信息場不對勁。
不是考察站里那種局部的、劇烈的矛盾。而是一種更宏大、更基礎的“稀薄”和“不穩定”。仿佛整個宇宙的“**信息密度”降低了,像一張被拉伸過度的薄膜,隨時可能破裂。
星墜。宇宙級別的信息瘟疫。
這個詞終于完整地浮現在腦海,帶著它全部的含義。不是災難,不是戰爭,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構成現實的規則被污染了。
陳星靠在座椅上,感到一陣深重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精神上的。剛才穿越邏輯矛盾區時,他過度使用了那種新生的能力。現在,大腦深處傳來鈍痛,像有根錐子在慢慢攪動。
他閉上眼睛,試圖休息。
但眼睛一閉上,那些混亂的感官殘留又涌了上來,紅色的鋸齒、暗金色的**、臭氧味的立方體。他猛地睜開眼,額頭滲出冷汗。
能力有代價。過度使用會導致信息過載,精神紊亂。
他必須學會控制它。
逃生艙繼續航行。大約半小時后,他飛到了距離考察站足夠遠的位置,啟動姿態調整推進器,讓逃生艙穩定在一個相對空曠的區域。然后他打開短距無線電掃描,試圖搜索任何信號。
頻道里只有噪音。宇宙**輻射的嘶嘶聲,偶爾夾雜著一些無法解析的脈沖。
他調出逃生艙內置的星圖數據庫,這是離線版本,只包含太陽系及鄰近星域的基本坐標。數據庫能正常打開,但當他試圖用逃生艙的簡易傳感器定位自身時,系統顯示“無法匹配已知星圖”。
要么是傳感器損壞,要么是星空本身變了。
陳星看向觀察窗外的星空。獵戶座腰帶的三顆亮星還在那里,但它們的相對位置似乎微妙地偏移了?不,也許是他記憶出錯。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揮之不去。
他需要更多信息。
陳星解開安全帶,在狹小的艙內空間里艱難轉身,打開座椅下方的儲物格。里面應該有一套基本的生存工具,包括一個多功能手持掃描儀。
他把它拿出來。巴掌大小的設備,屏幕是黑的。他按下電源鍵。
屏幕亮起,顯示出啟動界面。但界面上的文字在跳動。不是亂碼,是文字本身在變化。“系統自檢”四個字,時而變成“系統自殘”,時而變成“系統自笑”,然后又變回來。
陳星皺眉。他快速跳過指檢,進入掃描模式。設備能開機,但顯然也受到了信息污染。
他把它對準觀察窗外的星空,啟動光譜分析模式。
屏幕上的數據流瘋狂滾動,然后定格在一組讀數上。陳星盯著那些數字,瞳孔微微收縮。
可見光譜段正常。但紅外和紫外波段的**輻射強度,比數據庫里的基準值高出至少三個數量級。更詭異的是,在某個非常狹窄的微波頻段,檢測到一種規律的、脈沖式的信號,不是自然現象,明顯是人工編碼。
但那編碼方式他沒見過。不是聯邦標準通訊協議,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明信號。
信號源方向:大致指向“沉默遺跡”星系的核心區域。
陳星關掉掃描儀,把它扔回儲物格。他坐回座椅,雙手按在控制面板上,指尖冰涼。
第一,他還活著,暫時安全。 第二,世界變了,物理規則不再絕對。 第三,他有了某種能感知信息場、追溯邏輯的能力,但使用它會帶來精神負擔。 **,他所在的這片星域,有未知的人工信號源。 第五,他需要食物、水、能源、導航信息,以及理解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逃生艙的能源還剩83%。生命維持系統能維持大約七天。他必須在七天內,找到一個能補充資源的地方,或者至少找到一個穩定的、沒有邏輯矛盾的區域。
他調出星圖數據庫,手動輸入幾個坐標。那是他記憶中,XT-77小行星帶附近可能存在的資源點:一個聯邦早年建立的自動補給站(可能已廢棄),一個采礦前哨站(規模很小),還有“灰燼”空間站。
“灰燼”。一個由獨立拾荒者和商人維持的小型貿易點,位于三次短途跳躍之外。那里魚龍混雜,但至少有人。有信息流通。
那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近的人類活動跡象點。
但三次跳躍,以逃生艙的引擎和能源儲備,根本做不到。他需要一艘真正的船,或者至少修復逃生艙的導航和躍遷模塊,這需要專業設備和零件。
陳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大腦深處的鈍痛還在持續,但比剛才稍好一些。他需要計劃,一步一步的計劃。
首先,修復通訊。短距無線電范圍太有限,他需要至少能掃描到附近星域信號的設備。也許可以在小行星帶里尋找殘骸,星墜發生后,這里肯定有大量被摧毀或遺棄的飛船。
其次,尋找補給。水、食物、能源電池。
最后,搞清楚那個黑色多面體裝置到底是什么,以及它為什么和自己產生共鳴。
他睜開眼,手伸進口袋,再次握住那個黑色多面體。冰冷的觸感,穩定的脈動。它像一顆沉默的心臟,在混亂的世界里,為他提供著唯一的錨點。
窗外,一顆小行星緩緩旋轉,表面反射著遙遠的星光。在那星光之下,陳星看到小行星的陰影邊緣,似乎有一抹不自然的金屬反光。
不是巖石。是人造物。
他立刻坐直身體,調整觀察窗的焦距放大功能。圖像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那是一截飛船的殘骸,大概有逃生艙兩倍大,嵌在小行星表面的巖縫里。殘骸外殼上有聯邦海軍的徽記,但徽記的一半已經融化、變形。
殘骸。可能有可用的零件,可能有補給,也可能有**。
陳星推動控制桿,逃生艙朝著那抹金屬反光的方向,緩緩駛去。
殘骸里等待他的,不只是一堆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