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來了個不喝藥的病人------------------------------------------，空氣里已經浮動著黏膩的潮氣。“修心中醫館”的玻璃門被推開時，門檐下的銅鈴響了第三遍——前兩聲是早上送快遞的和隔壁茶葉店老板娘，這第三聲，才算是今天第一個正兒八經的病人。《黃帝內經》后面抬起眼皮，瞥了眼掛鐘。。很好，打破了他上周創下的“最晚開張記錄”。“大夫……”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西裝皺得像隔夜咸菜，眼圈黑得能直接cos熊貓，聲音虛得發飄，“我、我失眠……”，慢悠悠地坐直身子。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右手腕上戴著一串看不出材質的深色珠子——這是師叔九叔硬塞給他的，說能“避避日常小煞”。“坐。”他指了指診桌對面的藤椅。，是附近寫字樓里的程序員。按他的說法，已經連續十七天沒睡過囫圇覺了。“一閉眼就感覺有人站在床邊，”李斌**臉，手指在發抖，“不是做夢，是真感覺有人！睜開眼睛又什么都沒有……我去看了神經內科，開了***，吃了能睡兩三個小時，但醒來更累，像跑了場馬拉松。”，一邊示意他伸手號脈。，葉修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乍看是典型的心血不足、肝郁化火——長期熬夜加精神緊張的標配。但在那層尋常的脈象之下，有絲若有若無的“滑”感，不是痰濕的那種滑，而是……更涼，更飄忽。，偶爾擦過血脈的邊緣。，目光落在李斌的印堂。，那里只是有些暗沉。但在葉修眼里——從他記事起就這樣——李斌的眉心籠著一層稀薄的、灰絮狀的“氣”，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那灰氣偶爾會探出幾縷細絲，若有生命般向太陽穴的位置延伸，又在觸及皮膚時縮回去。
典型的“陰氣纏身”，濃度還不低。
“大夫？”李斌被看得發毛。
“肝火旺。”葉修松開手，抽出紙巾擦了擦指尖——觸過那脈象后，指尖有細微的涼意殘留，“焦慮過度，心腎不交。開點安神湯，先喝三天。”
他提筆寫方子：酸棗仁、茯苓、知母、川芎、甘草，又加了龍骨和牡?。很常規的方子，只是在最后添了一味朱茯神，用量極輕。
“朱茯神能安魂定志，”葉修邊寫邊說，“但你這情況，光吃藥不夠。”他抬起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最近是不是去過陰氣重的地方？老房子、醫院停尸間、或者……剛挖過地基的工地？”
李斌的臉色“唰”地白了。
“我、我們公司樓上……半個月前開始裝修，”他結巴起來，“就在我辦公室正上方，白天鉆墻敲地，我就總感覺心慌……后來失眠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那就是了。”葉修把方子推過去，“裝修動土，容易驚擾地氣。你本就氣血虧虛，被那‘動靜’一沖，魂就有些不穩。簡單說——”他頓了頓，找了個對方能聽懂的說法，“就是你神經太緊張，產生了持續的幻覺。”
“可我感覺很真實……”李斌喃喃。
“幻覺都感覺真實。”葉修已經站起身，走到藥柜前開始抓藥，“按方子喝，三天后沒改善再來。另外——”他回頭，指了指墻上貼的二維碼，“掃碼付款，支持醫保。”
李斌抓著方子，卻沒動。他盯著葉修抓藥時行云流水的動作，那些曬干的草根樹皮在戥子間起落，空氣里漫開苦而沉靜的香氣。這氛圍讓他莫名安心了些。
“大夫，”他忽然問，“您信這世上有……那種東西嗎？”
葉修手沒停，聲音平淡：“我信科學。中醫也是科學的一種。”
“可是我……”
“你只是肝火旺。”葉修重復了一遍，把包好的三劑藥放在柜臺上，“回去把藥煎了，晚飯后喝。睡前別玩手機，聽聽白噪音。哦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抽屜里摸出個小香囊，扔過去，“店里多的安神香，放枕頭邊。不收錢。”
香囊是普通的素色棉布，但李斌接住的瞬間，感覺手心微微一暖。他愣了下，低頭聞了聞，是淡淡的艾草和檀香味。
“謝謝大夫……”
“慢走。”葉修已經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那本《黃帝內經》，又補了一句，“要是喝了藥還睡不著，可能是你煎藥方法不對。到時候再來，我教你。”
門關上，銅鈴輕響。
葉修的目光從書頁上方飄向門口，眉心微不**地蹙了蹙。
剛才他沒全說實話。
李斌身上的陰氣，不是簡單的“地氣驚擾”。那灰氣里帶著細微的、規律的波動，更像是被什么東西“標記”了。而且，他遞香囊時“不小心”碰了下李斌的手背——體溫比常人低一度左右，這不是單純失眠能解釋的。
“麻煩。”他低聲嘀咕了句。
行醫三年，葉修給自己定了兩條規矩：第一，絕不當著病人的面說“你可能撞鬼了”；第二，能喝枸杞絕不動手。用師叔九叔的話說，這叫“缺乏職業熱情”。
但有些事，不是裝看不見就能躲過去的。
他放下書，走到窗邊。醫館位于老城區和新***的交界處，對面是正在建的商業綜合體，塔吊在天空劃出巨大的弧線。李斌公司就在那棟玻璃幕墻大樓里，而樓上裝修……
葉修的目光落向大樓的某個樓層。
在他的視野里，那層樓的窗戶隱約透著一層極淡的、不祥的暗紅色，像稀釋的血水。那顏色很淡，淡到普通人甚至不會覺得異常，只會感覺“那層樓光線有點暗”。
但葉修知道那是什么——怨氣沉淀，而且正在被新鮮的“動土”攪動、擴散。
“叮鈴鈴——”
柜臺上那臺老式座機突然響了，鈴聲刺耳。
葉修走過去，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修心堂，請問……”
“師侄啊。”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特有的、吊兒郎當又莫名可靠的腔調，“下午有空沒？來趟老碼頭這邊。”
是九叔。
葉修嘆了口氣：“沒空。下午約了藥材商。”
“推了。”九叔的語氣難得有點嚴肅，“這邊挖地基，挖出點東西……你最好來看看。”
“考古找***，**找規劃局，我一個小中醫，去了能干嘛？”
“這東西上面，”九叔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刻著你葉家的標記。”
葉修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窗外，不知哪里的工地傳來沉悶的打樁聲，咚，咚，咚。
像有什么沉睡的東西，正在被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