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拆遷通知貼出來的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陳嶼撐著傘站在巷口，雨水順著開裂的墻面淌下來，把那張白底紅字的告示洇濕了一片。“梧桐巷歷史文化街區改造項目”幾個大字還看得清，下面密密麻麻的補償方案已經模糊成一團。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直到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三回。
是母親打來的。
“到了沒有？**把排骨燉上了，說等你回來開飯。”
“到了，巷口呢。”陳嶼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媽，拆遷辦的通知你們看到了？”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回來再說吧。”
老陳家的院子在巷子最深處，要經過七棵梧桐樹。陳嶼從小數到大，一棵不多，一棵不少。樹都是爺爺年輕時種的，如今樹干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住，到了夏天枝葉交錯，把整條巷子遮得嚴嚴實實。
他想起小時候放學回來，遠遠看見巷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樹，就知道快到家了。樹皮上刻著他和堂弟比個子留下的橫線，一年一道，歪歪扭扭的，后來長高了，那些線也跟著往上爬。
現在那些刻痕還在，只是被新長的樹皮裹住了大半，不仔細看已經找不著了。
雨越下越大，陳嶼收了傘，三步并作兩步跑到自家門樓下。門虛掩著，灶房那邊傳來油炸東西的滋啦聲，他推門進去，父親正站在灶臺前，圍裙上全是油漬。
“回來了？”父親頭也沒回，“排骨再燉十分鐘，你先去把濕衣服換了。”
母親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一沓文件。“拆遷的事，**的意思是不搬。”
“不是不搬，”父親把鍋鏟磕在灶沿上，聲音悶悶的，“是補償方案不合理。咱們這個院子一百六十平，他們按八十平算，后頭那個小花園不算面積，憑什么？”
陳嶼接過母親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頭發，在堂屋的藤椅上坐下來。這把藤椅跟他年紀差不多大，坐墊換過三次，扶手磨得發亮，但骨架一直沒散，坐上去還是那個凹陷的弧度。
“爸，這房子產權證上確實只有正屋的面積，后頭那個花園……”陳嶼斟酌著用詞，“當初是爺爺自己接出來的，沒有正規手續。”
“你爺爺接的就是****。”父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