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重提------------------------------------------，細雨如絲，黏在皮膚上分不清是雨還是霧。，剛踏上濕漉漉的石階，一輛黑色福特車便攔住了去路。來人自稱是沈家老宅的管事，一身灰布長衫被雨淋得深淺斑駁，神色倉皇。“小姐，出大事了——”，對方便將一封皺巴巴的信件和一枚玉佩塞進她手里。玉佩是父親從不離身的東西，此刻冰涼刺骨。她展開信件，上面的字很短，短到像一把刀——“三日內，橋東碼頭，五百萬。逾期不候。老爺、夫人和二少爺，昨夜沒回來。今早這封信就塞在門縫底下。”管事哆嗦著說。，指節泛白，半晌才從齒縫里擠出一句話：“誰干的？報了巡捕房，沒用。聽說那幫人不是普通的匪，是青幫的人。老爺前些日子在碼頭生意上得罪了人，對方點名要他一家人的命，巡捕房都不敢沾手。家里的錢呢？周叔的臉色愈發難看，他垂著頭，仿佛藏著天大的虧心事，囁嚅著開口：“小姐，家里的賬目……前些日子二少爺在賭坊輸了一大筆錢，后來又在跑馬廳賠了不少，老爺把幾處鋪子都盤出去才填上窟窿。如今賬上滿打滿算，怕是連五十萬都湊不出來了。五十萬？”沈清茹猛地轉過頭，目光死死盯著周叔，“你說什么？清宇他竟去了賭坊？”，弟弟在賭坊被人算計欠下巨債，父母與弟弟同時失蹤，綁匪開口便是五百萬……這一切太過巧合，巧合得像一張早已織好的網，正等著沈家一步步踏入。“看來這幫人是早有預謀。”沈清茹的聲音沉了下去，“你先回去，看看賬上還能湊出多少。”。沈清茹站在碼頭石階上，身后渡輪鳴了一聲長長的汽笛。她花了整整兩天，把沈家能找的關系都找遍了——商會的叔伯們一聽“青幫”兩個字，不是推說銀根緊張，就是干脆閉門不見。巡捕房的洋人探長操著一口生硬的中國話，慢悠悠地告訴她：“沈小姐，這種事情，我們管不了的。對方在法租界也有關系，很麻煩，很麻煩。”，沈清茹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到了家門口。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招呼：“清茹，我在這里等你很久了。”
沈清茹抬眼看去，政安正站在路燈下，手里提著食盒，沖她揚了揚。他走近幾步，聲音里滿是關切：“看你最近忙得很，我給你帶了那家你最愛的西餐廳的餐點。需要我幫忙嗎？”
沈清茹望著政安干凈的眼睛，那里面盛滿了溫柔和急切。可她不能把他牽扯進來——他一個教書的，卷進這種事里只有送命的份。
“沒事，天不早了，快回去吧。”她接過食盒，聲音放得很輕。
政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被她打斷了：“聽話。”
他沉默片刻，轉身消失在夜幕中。
回到家中，沈清茹渾身脫力般癱坐在沙發上。客廳空蕩蕩的，只剩一盞壁燈昏黃地亮著。她剛閉上眼睛想喘口氣，急促的電話鈴聲突然劃破了寂靜——
叮鈴鈴——叮鈴鈴——
“好久不見，沈小姐。”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沈清茹瞬間警覺，坐直了身子。“你是誰？”
“明天下午三點，東臺路對面的茶樓，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憑什么聽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你大可以不來——除非你不想救你的家人了。聽說，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啪嗒。電話掛斷了。
翌日，東臺路茶樓。
沈清茹推開包廂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男人的背影。那人站在窗前，身穿深灰色軍裝，肩章上的金星泛著冷光。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深眼高鼻，眉骨如削，薄唇微抿，一雙眼睛深得像冬日的井水，偏偏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沈清茹瞳孔微縮，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包帶。
三個月前的畫面瞬間涌入腦海——慶功宴上，父親沈鴻業殷勤地引她上前敬酒，霍川廷端著酒杯，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舞曲響起時，他向她伸出手，舞步輕旋間漫不經心地問：“聽說沈小姐剛從M國回來？”她答得冷淡：“是。”他低笑一聲：“過兩天可否有幸請你吃頓飯？”她抬眼直直望向他：“霍少帥是對我有意思？”他答得坦然：“對啊，你有錢，我有兵，天作之合。”她輕輕掙開他的手：“那我勸少帥別白費力氣了——我有男朋友了。”他僵了一瞬，隨即勾起唇角：“那好吧，看來是我來遲了。”
此刻，那個被她拒絕過的男人就站在面前，用一種篤定的、不急不躁的目光看著她。
“……你能幫我？”她的聲音澀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當然。”霍川廷微微側首，語氣不緊不慢，“關鍵要看沈小姐的誠意了。”
沈清茹喉嚨發緊：“你想要怎樣？”
霍川廷望著她，沉默了五秒鐘，然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嫁給我。”
包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沈清茹僵立在那里，死死盯著他。
霍川廷也不催促，從容地在椅上坐下，端起紫砂壺倒了杯茶。水流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定神閑。
“沈小姐，”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而深沉，“三個月前我向你提過的。如今舊事重提，性質已經不同了——這次，我等的是你的決定。”
沈清茹閉上眼睛，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這兩天的一切——父親的玉佩、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商會的推諉、巡捕房的冷漠、賬上空空如也……距離“三日內”這個期限，只剩不到十二個小時了。
她死死攥著指尖，指甲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不至于發抖：“霍少帥，你知道的，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能不能……換個條件？”
霍川廷聞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她從頭涼到了腳。
他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垂目看她。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目光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很簡單的事情——選擇在你。”
沈清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做最后一次掙扎。然后她松開攥緊的拳頭，抬起頭，一字一句地開口。
“好，我答應你。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霍川廷眉梢微挑，卻沒有等她說完。他從她身側經過，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在門邊停了一停，偏過頭。
“回家等消息吧。”
說罷推門而出。等在門外的蕭禾快步迎上來，朝包廂里看了一眼，對沈清茹微微欠身：“沈小姐，我家少帥讓您回去等消息。”
沈清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酸澀得厲害，卻沒有流出一滴淚。
樓下，霍川廷已經坐進了黑色轎車。蕭禾發動引擎，從后視鏡里打量著后座沉默不語的少帥。
“少帥，那幫人……”
霍川廷劃了一根火柴，點燃叼在嘴里的煙。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讓那張面容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得愈發棱角分明。
“那幫人不是青幫的正**，是碼頭上一路單獨討飯吃的散兵游勇，打著青幫的旗號專做綁票生意。上次在東頭河，我跟他們交過手，折了我三個弟兄。”他吐出一口煙霧，聲音沉而冷，“橋東碼頭一共有三個廢棄倉庫，能**的只有最東邊那個。調一營的人，今晚十點，從水路摸過去。我要這伙人從此在南城銷聲匿跡。”
蕭禾心頭一凜，沉聲應道：“是。”
轎車沖開雨幕，駛入法租界華燈初上的街道。霓虹燈的光影透過雨霧折射在車窗上，斑駁陸離。霍川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三個月前被沈清茹甩開手的那一幕，不知為何又浮現在眼前。
他淡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有男朋友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