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三年級那年秋天，下了一場很大的暴雨。

放學鈴響了。所有孩子撐著傘跑出校門口。顧臨沒有傘，他的書包也沒了......課間的時候被兩個男生扔進了操場中間的水坑里。

他蹲在教學樓門廊下面，看著水坑里泡著的書包，沒有動。

等雨停就好了。等雨停了他去把書包撈起來晾干。語文書的封面會皺，但字還看的清。

林棲從他身邊跑過去，又退回來了。

她也沒有傘。福利院的孩子不舍得花錢買傘。

她看了看水坑里泡著的書包，再看了看蹲著的他。

“那是你的書包？”

他點頭。

她走到水坑邊把書包撈了起來。水從拉鏈縫里淌出來，她拎起來甩了兩下，打開看了一眼......課本全濕透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沒想到的事。

她把自己的書包摘下來。頂在他頭上。

“跑。”

他還蹲著，沒反應過來。

她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拖了起來，把濕書包塞回他手里，自己的書包舉在他腦袋上方，拉著他沖進了雨里。

雨很大。書包頂多擋住了他半個腦袋。她比他矮，舉著書包的胳膊高過頭頂，自己從肩膀到鞋全澆透了。

他的書是干的。她的全濕了。

她一邊跑一邊笑著喊：“快點跑，別讓雨追上了！”

他被她拽著跑了三條街，到了福利院門口她才松手。

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流下來，她甩了甩腦袋，沖他揮揮手就跑進了院子里。

他站在雨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洞里。

第二天她沒來上學。第三天也沒有。

班主任說她發燒了，三十九度二。

他坐在教室里，盯著最后一排靠窗那個空著的位置看了一整天。

那天放學后他去雜貨店買了一把折疊傘。藍色的，殼子上印著掉了色的小企鵝。

花了他一個月的零花錢。

從那以后，他每天書包的外側口袋里都插著那把傘。不管出不出太陽。

小學畢業后，林棲去了區里的初中。

顧臨把填好的志愿表改了。他家對面有一所更好的初中，他劃掉了那個名字，填上了她去的那所。

**問他為什么。他說離家近。

三年里他沒跟林棲說過一句話。他們不同班。他只在課間經過走廊的時候，遠遠看一眼三班教室的窗戶。大多數時候只看到她的后腦勺。

他知道她住在福利院。知道她身邊有個叫周毅的男孩，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幫她背書包、幫她打架、幫她在夏天的教室里用作業本扇風。

他跟自己說夠了。她有人護著。

中考結束后他又改了一次志愿。從能去的最好的高中改成了她考上的那所。

高中三年還是走廊。還是遠遠一眼。

高考那天上午，他在考場里沒有看到林棲。

同一分鐘之內周毅交了卷子沖出去了。

考場里只剩下翻卷子的聲音。顧臨放下筆，盯著卷子上只做了一半的選擇題。

他跟了出去。

周毅跑的比他快。他跟到鐵皮倉庫外面的時候，周毅已經沖了進去。

鐵門從里面被堵上了。他推了三次，推不開。

里面傳出來的聲音讓他蹲在地上吐了出來。

他把翻蓋手機掏出來的時候，手抖的按了三次才撥通110。

報完警以后他沒有離開。

他靠在鐵皮墻外面等。等了十一分鐘。每一分鐘他都數著的。

警笛聲從遠處傳過來的時候他才離開。回到考場的時候第二門已經開考二十分鐘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那一年暑假，他去了一次福利院。

院子里有一棵桃樹。他聽別的孩子說，林棲和周毅以前常在那棵樹底下玩。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在樹干上別人看不到的背面，一筆一劃刻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她哭了，我一定去找她。

然后他也復讀了一年。報了和她同一所大學。

大學四年他終于和她在一個校園里了。圖書館二樓靠窗那排桌子，她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來自習。

他的位置在對面。

每到冬天，他會在她來之前放一杯熱飲在她桌上。托隔壁桌的同學幫忙放的。那個同學好奇問他為什么自己不送。

他說不出理由。

畢業以后他去了**。

每年回來一次。去福利院。坐在林棲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問院長她過的好不好。

頭幾年院長說好。他笑笑就走了。

后來院長的表情越來越沉。說好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飄。

再后來院長不說好了。他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走的時候院長叫住了他。

“顧臨，你就沒想過去找她？”

他搖頭。

“她有周毅。看起來過的挺好的。”

院長什么也沒再說。

直到林棲這一次來福利院說出那三個字......他嫌臟，院長才把抽屜最深處那張名片翻了出來。

臨走的時候顧臨說的那句話，院長記了好幾年：

“院長，如果她有一天想離開。告訴她......我在**。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