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由遠(yuǎn)及近，刺破了城南舊街區(qū)的寧靜。

紅藍(lán)交織的燈光打在蘇漾煞白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像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女鬼。

她的人生信條里，從沒有“認(rèn)慫”這兩個字。

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耍賴，耍賴不行就同歸于盡。

但今天，她所有的預(yù)案，似乎都在這個男人面前失效了。

看著那張比車窗上的裂紋還要冰冷的臉，蘇漾知道，硬碰硬是死路一條。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腦子完成了從戰(zhàn)斗模式到表演模式的切換。

能屈能伸，方為好漢。

不，是女好漢。

剛才還像只炸毛小野貓的蘇漾，氣勢瞬間萎了下來。

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杏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蓄滿了水汽，霧蒙蒙的，像清晨沾滿露珠的葡萄。

嘴角微微下撇，擺出一個最無辜、最可憐的弧度。

聲音也跟著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帥哥……”她試探著開口，往前湊了半步，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拽了拽陸懷瑾那價值不菲的西裝袖口。

“你看，這……這是個誤會。”

陸懷瑾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她那兩根作亂的手指上，眉心輕輕地蹙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甩開她，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比破口大罵一萬句還要讓人心慌。

蘇漾心里把這男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臉上卻擠出一個更加討好的笑容。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剛才是追一個壞人，追丟了，一時氣急攻心，認(rèn)錯了車……”她一邊說，一邊眨巴著眼睛，試圖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以增加自己說辭的可信度。

“你看這月黑風(fēng)高的，我又是個弱女子，遇到壞人多害怕呀，情緒一激動，手就沒拿穩(wěn)……真的，就是手滑了一下。”

“弱女子？”

陸懷瑾終于開了金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不屑。

他的目光從蘇漾的臉上，緩緩移到她扔在地上的那根金屬棒球棍上。

那意思很明顯：拿著這玩意兒的弱女子？

蘇漾的臉皮厚比城墻，這點(diǎn)小小的質(zhì)疑完全無法撼動她。

她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小雞啄米似的點(diǎn)頭：“對啊對啊，就是因為弱，才需要帶個東西防身嘛！

這叫……這叫氣勢！”

眼看**越來越近，蘇漾心急如焚，決定下點(diǎn)猛料。

“大哥，咱們私了吧？

你看這大晚上的，驚動**叔叔多不好。

我賠，我賠錢還不行嗎？

你要多少，開個價，我絕不還口！”

她拍著**，一副仗義疏財?shù)哪樱睦飬s在滴血。

看這車的架勢，賣了她都賠不起。

但只要能私了，讓她干什么都行。

陸懷瑾對她的表演無動于衷，只是緩緩抬起了那只拿著手機(jī)的手。

蘇漾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要干什么？

他不會真的要……“喂，110嗎？”

電話接通了。

陸懷瑾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臺里最冷漠的主播。

“我要報案。”

蘇漾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別！”

她尖叫一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fù)溥^去，想搶下他的手機(jī)。

陸懷瑾像是早就料到她有此一招，只是隨意地側(cè)了下身，就讓她撲了個空。

蘇漾剎車不及，差點(diǎn)一頭撞上賓利的車門。

搶奪手機(jī)失敗，她徹底破防了。

什么可憐，什么無辜，全都喂了狗。

“你這人有沒有毛病啊！

我都說了賠錢了，你還報警？

有沒有點(diǎn)紳士風(fēng)度？

一個大男人，欺負(fù)我一個小姑娘，你還要不要臉！”

她徹底豁出去了，開始胡攪蠻纏，試圖用道德綁架來喚醒對方的良知。

然而，陸懷瑾的良知，顯然還在沉睡。

他完全無視了蘇漾的咆哮，繼續(xù)對著電話，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語氣說道：“地點(diǎn)是城南舊街區(qū)，柳樹巷路口。

案由，故意毀壞私人財物。”

“嫌疑人，女性，姓名……蘇漾。”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蘇漾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補(bǔ)充道，“對，她就在現(xiàn)場，情緒激動，具有一定的攻擊性。”

“兇器是一根金屬棒球棍。

是的，你們過來就能看到。”

蘇漾目瞪口呆地聽著他向警方“首播”現(xiàn)場情況，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她脆弱的心臟上。

姓名，兇器，攻擊性……這**是報案？

這分明是想送她進(jìn)去踩縫紉機(jī)啊！

**終于在他們身邊停下，兩名**迅速下車，一眼就看到了這詭異的對峙場面。

一個衣冠楚楚、氣場強(qiáng)大的男人。

一個穿著熱褲、頭發(fā)凌亂的女孩。

以及，一輛車窗裂了的賓利，和一根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棒球棍。

信息量有點(diǎn)大。

“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年長的**開口問道。

陸懷瑾掛斷電話，收起手機(jī)，指了指蘇漾，言簡意賅：“她干的。”

蘇漾：“……”她感覺自己像被捉奸在床，百口莫辯。

在陸懷瑾清晰、冷靜、邏輯滿分的陳述下，蘇漾很快就被“請”上了**。

臨上車前，她回頭，狠狠地瞪了陸懷瑾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了哀求，也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淬了冰的恨意。

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崽，在盤算著該從哪個部位下口，才能一擊致命。

翻譯過來就是：你給老娘等著！

陸懷瑾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熊孩子。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蘇漾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第N次在心里問候陸懷瑾全家。

負(fù)責(zé)做筆錄的是個年輕的**，看起來剛畢業(yè)沒多久，一臉的正氣，看向她的眼神里還帶著幾分惋惜。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帶了嗎？”

蘇漾瞬間切換回?zé)o辜少女模式，聲音怯怯的，帶著哭腔：“**叔叔，我叫蘇漾……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開始聲情并茂地講述自己今晚的“悲慘遭遇”，如何被壞人戲耍，如何義憤填膺，又如何在情緒失控下犯了錯。

故事編得合情合理，感人肺腑，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年輕**顯然有些動容，一邊記錄，一邊安慰道：“沖動是魔鬼啊。

不過看你年紀(jì)小，也不是慣犯，回頭跟車主好好道個歉，積極賠償，爭取一下人家的諒解，應(yīng)該可以調(diào)解處理。”

調(diào)解處理！

蘇漾的眼睛亮了。

只要不留案底，賠錢就賠錢，大不了以后多接幾個私活。

她連連點(diǎn)頭，態(tài)度要多誠懇有多誠懇：“我肯定好好道歉，積極賠償！

**叔叔，你一定要幫我跟車主說說好話啊！”

就在她以為事情有了轉(zhuǎn)機(jī)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yè)套裝，妝容精致，渾身散發(fā)著“精英”氣息的女人走了進(jìn)來。

女人目不斜視，徑首走到**面前，將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你好，我是君誠律所的律師，我當(dāng)事人陸懷瑾先生，委托我全權(quán)處理此事。”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干練，冰冷，沒有一絲多余的感情。

年輕**接過文件，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份由陸懷瑾親自起草的法律意見書。

用詞嚴(yán)謹(jǐn)，邏輯縝密，引經(jīng)據(jù)典，從《治安管理處罰法》到《刑法》，詳細(xì)論證了蘇漾的行為己經(jīng)構(gòu)成了“故意毀壞財物罪”的要件，并且由于涉案金額巨大，情節(jié)惡劣，建議**機(jī)關(guān)立案偵查，追究其刑事責(zé)任。

文件的最后，附上了那塊車窗的維修報價單。

后面那一串零，看得年輕**眼皮首跳。

“這……是不是有點(diǎn)太嚴(yán)重了？”

**抬頭，有些為難地看向女律師，“當(dāng)事人也表示愿意積極賠償，能不能……”女律師推了推眼鏡，打斷了他的話。

“陸律師的意思是，一切按最嚴(yán)格的法律程序走。

我們不接受調(diào)解，不接受私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砸碎了蘇漾最后的希望。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女人，看著她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頭頂。

這**是想把她往死里整啊！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陸懷瑾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他換下了一身西裝，穿了件質(zhì)地考究的深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著，少了幾分商界精英的銳利，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

可那雙鏡片后的眼睛，依舊冷得像冰。

他沒有看蘇漾，甚至連一個余光都欠奉。

目光落在年輕**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

“一切按最嚴(yán)格的法律程序走。”

說完，他甚至沒有停留一秒，便轉(zhuǎn)身離開。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也帶走了審訊室里最后一絲溫度。

蘇漾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

她終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一個什么樣的魔鬼。

一個以“原則”為武器，以“法律”為刀劍，能微笑著將你送入地獄的，優(yōu)雅的魔鬼。

絕望，鋪天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