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己散場，余音卻仍在梁間纏繞。

即便沈知瀾一再拒絕，蘇婉卿還是強行拽著她往**去。

"我們就去說句話，今天是云老板《****》的首演，你還不認識他，我帶你見見。

"蘇婉卿的強勢讓沈知瀾無可奈何。

她被半推半拉著來到云清音的化妝間，還未見人，先聞一片喧嘩。

"云老板今日這出真是絕了！

""恭喜云老板首演成功！

"滿室的恭維聲中，鮮花與禮物堆了滿桌。

云清音己卸下繁重的頭面，卻還帶著妝容，正含笑與眾人寒暄："承蒙各位抬愛，云某在此謝過。

"蘇婉卿將沈知瀾往前一推，她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云清音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穩便立即松開。

"小心。

"他聲音溫和。

"多謝。

"沈知瀾抬眸，正對上他尚未卸去胭脂的眉眼。

這般近看，更覺他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

蘇婉卿忙介紹："云老板，這位是沈知瀾沈小姐。

"云清音拱手為禮："沈小姐，久仰。

""云老板名不虛傳。

"沈知瀾淺淺還禮。

二人相視一笑，還未來得及多說，云清音便被其他賓客簇擁著離去。

蘇婉卿見狀，這才心滿意足地拉著沈知瀾離開。

回到沈府書房，沈知瀾屏退左右，只留一盞孤燈在案頭跳躍。

她獨坐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杯沿，月光透過窗欞，在她衣襟灑下清冷的光暈。

臺上那雙眼睛——那雙在華美妝容下依然清冽如寒潭的眼睛，不斷在她腦海中浮現。

那不是屬于戲臺的眸子，里面藏著太多她熟悉的東西：警惕、審度，以及一種與這浮華世界格格不入的沉寂。

一定在哪里見過。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她閉上眼，在記憶的長河中仔細打撈。

畫面猛地定格在一個寒冷刺骨的冬日午后——蘇州城外的碼頭。

江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她正為一批急需運出的蠶絲親自盤貨，手指凍得發僵，心里焦急萬分。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陣流利的英語交談聲。

她下意識轉頭，看見一個身著黑色呢子風衣、圍著深色圍巾、頭戴禮帽的男子，正與一個英國商人站在避風的貨堆旁。

那男子將自己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

他正用清晰地道的英語與對方商討，風中飄來零星的詞語："……盤尼西林……需要恒溫運輸……這批藥品必須盡快……"那聲音低沉悅耳，英文發音帶著一種她曾在留洋歸來的教授口中聽過的優雅腔調。

她當時還暗忖，蘇州何時來了這樣一位人物，看氣度定是哪個世家的公子。

可轉念一想，蘇州城里的世家子弟她大多相識，這般出眾的怎會從未見過？

記憶的潮水再次翻涌，切換到數日之后。

她從城外的桑園莊子返回，天色己晚，又下起了冰冷的冬雨。

馬車行至一段泥濘土路時，車輪深深陷了進去。

福伯和司機一個在車上努力操控，一個在車后奮力推搡，她則下車站在路邊焦急等待。

雨水打濕了她的鞋襪，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爬。

就在這狼狽之際，她無意間瞥見不遠處的農戶家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汽車。

只見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正從車上搬下兩個沉重的木箱，箱體上清晰地印著外文標識。

農戶家的老人迎出來，激動地想要幫忙，卻被他擺手阻止。

他動作利落地將箱子搬進屋內，沒有多做停留，甚至拒絕了老人遞來的熱茶，只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匆匆上車，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這兩次匆匆的照面，當時只覺此人神秘，還以為是哪位新近回國的世家子弟。

如今，將戲臺上那雙清冽的眼睛，與碼頭上那雙冷靜的眸子、雨幕中那個利落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沈知瀾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震驚與了然。

云清音！

難怪她在蘇州城里從未見過這號人物，原來是他！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微震。

一個戲子，為何會精通英文，暗中交易著昂貴的西藥，又在雨夜將物資送往偏僻的農戶？

他絕不僅僅是一個戲子。

月光靜靜地灑在窗欞上，沈知瀾端起己經微涼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這個云清音，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