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西餐廳。

這是縣城里最好的西餐廳。

桌上的刀叉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白色的桌布很干凈，上面沒有一絲褶皺。

林風坐在柔軟的椅子上，身體有些僵硬。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最干凈的一件襯衫，領口洗得有些發白，袖口也磨損了。

這件衣服和他周圍的環境，顯得不相稱。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王莉。

王莉化了妝，口紅的顏色很亮。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桌子中間，放著一個包裝好的小禮品盒。

林風把它向前推了推。

“生日快樂，小莉。”

他的聲音不大。

王莉的目光落在那個禮品盒上，沒有伸手去接。

她看著林風。

“林風，我們分手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林風放在桌下的手，停住了。

他感覺心臟被捏了一下。

“為什么？”

“為什么？”

王莉重復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

“你還要問為什么嗎？”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外面，看看別人開的車，住的房。”

“再看看你。”

“我們在一起三年了，從大學到現在。

你給了我什么？”

林風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想說他一首在努力。

畢業快一年，他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就去工地上搬磚。

一車磚八百塊，他一天能搬兩車。

很累，但是他覺得有盼頭。

他想存錢，在縣城里付個首付，給她一個家。

這些話，他現在說不出口。

王莉拿起了桌上的那個禮品盒，掂了掂。

“這是什么？”

“口紅。”

“什么牌子的？”

“緋色之吻，588。”

林風說出了那個他記了很久的數字。

為了這支口紅，他多搬了一天的磚，晚飯只吃了一個饅頭。

王莉把禮品盒放回桌上，推到林風面前。

“我不要。”

“我己經有新的了，比這個好。”

“林風，你是個好人，但是我們不合適。”

“我想要的生活，你給不了。”

她的話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林風的耳朵里。

他感覺到了屈辱。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走到了他們桌旁。

男人很高，穿著一身名牌休閑裝，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表。

他很自然地坐到了王莉的身邊，手臂搭在了王莉的椅背上。

王莉沒有反抗，身體甚至還向他那邊靠了靠。

“聊完了嗎，小莉？”

男人開口，目光在林風身上掃過，帶著審視。

“嗯，聊完了。”

王莉回答。

男人這才正眼看向林風，他笑了笑。

“你就是林風吧？

經常聽小莉提起你。”

他伸出手，又很快縮了回去，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聽說你是海洋大學畢業的？

高材生啊。”

“怎么沒去搞研究，跑去工地上班了？”

“你這樣，對得起你的專業嗎？”

他的語氣里，全是嘲諷。

林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男人又說：“不過也對，像你這樣從海邊漁村出來的，身上總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魚腥味，去哪都一樣。”

這句話，讓林風的眼神變了。

他感覺到了憤怒。

王莉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張昊，別說了。”

被叫做張昊的男人拍了拍王莉的手，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錢包，打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百元鈔票。

他從里面抽出五張，隨意地丟在桌上。

紙幣散開，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很顯眼。

“拿著。”

張昊下巴朝著林風揚了揚。

“這五百塊，就當是小莉給你的分手費。”

“也夠你買一張回村的車票了。”

“回到你該待的地方去，別在城里礙眼了。”

餐廳里很安靜，旁邊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

林風的胸口在起伏。

他沒有看張昊，也沒有看那些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莉。

王莉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默認了。

林風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所有的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麻木。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縫里還有洗不干凈的泥垢。

他的手，和這張干凈的桌子，形成了對比。

他伸向那幾張散落的鈔票。

一張。

兩張。

三張。

他把五張鈔票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疊好。

然后，他把疊好的錢，放進了自己褲子的口袋里。

他站了起來。

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沒有再看王莉和張昊一眼。

他轉身，朝著餐廳門口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首。

身后，傳來張昊的笑聲。

“你看，我說的吧，這種人，給錢什么都行。”

林風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出了餐廳，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

他走到了公交站臺，等車。

他坐上了回月亮*漁村的末班車。

車上人不多，搖搖晃晃的。

車窗外，縣城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周圍漸漸暗了下來，只能聽到發動機的聲音。

林風靠在車窗上，攤開自己的手掌。

手心上，全是厚厚的繭。

搬磚磨出來的。

握著鐵鍬磨出來的。

他想起了另一雙手。

爺爺的手。

那雙手比他的更粗糙，上面布滿了被蠔殼劃破又愈合的舊傷，像老樹的樹皮。

小時候，爺爺就是用這雙手，把他抱在懷里，指著天上的星星。

“阿風，你看那顆勺子星。”

“勺柄指著的方向，明天早上就會起風。”

爺爺還用那雙手，帶他去海邊。

“你聽，海浪的聲音不一樣。”

“這種聲音，說明明天潮水下面，會有好東西。”

那些話，那些場景，己經很久沒有想起了。

林風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車子顛簸了一下。

他收回手，攥成了拳頭。

口袋里，那五百塊錢的棱角，硌著他的大腿。

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