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夜 床頭紅鞋“咚！”

一聲沉悶的、仿佛就響在耳畔、甚至震得床板都微微顫動的異響，將陸昭從那片絕望的夢魘中猛地拽了出來！

他倏地睜開雙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心臟像是要炸開般狂跳不止，冰冷的汗水己經(jīng)浸透了里衣，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顫。

夢中的景象歷歷在目，蘇挽那張絕美卻死寂的臉，那雙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眼眸，以及那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清晰得仿佛就印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帶著冰冷的質(zhì)感，讓他遍體生寒，牙齒都忍不住咯咯作響。

天，還沒有亮。

房間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桌椅、衣柜模糊的輪廓，如同蟄伏在陰影里的怪獸。

那聲異響……是從哪里傳來的？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側(cè)耳傾聽。

臥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窗外那不知疲倦、依舊在嗚咽嚎叫的風聲。

是夢嗎？

是夢中的聲音太過真實，以至于產(chǎn)生了幻聽？

還是……他的目光，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懼，不由自主地，極其緩慢地，投向了床尾，投向了靠墻的那一側(cè)，那片房間中最深的陰影里。

然后，他的呼吸，連同他所有的思維，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在床腳下方，那片被陰影籠罩的地面上，靜靜地，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雙鞋。

一雙女人的繡花鞋。

大紅的緞子鞋面，在昏暗中泛著一種幽微的、如同血漬干涸后的暗沉光澤。

鞋頭尖尖，鞋型是典型的舊時纏足女子的三寸金蓮式樣，透著一股陳腐的時代感。

鞋幫上用五彩絲線精細地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針腳細密到了極致，那鴛鴦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鞋面上游動起來。

這雙鞋，他認得。

或者說，他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

在陸氏宗祠那終年不見陽光的最深處，在那尊象征著蘇挽的紙新**腳下，就穿著一雙這樣式的、用紙扎成的紅繡鞋！

但眼前這一雙，絕不是紙扎的！

那緞面的質(zhì)感，那絲線鮮**滴的色彩，那實實在在的立體感……它們是真真切切的、具象的、散發(fā)著陳舊氣息的實體！

它們就那樣突兀地、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他的臥室里，出現(xiàn)在他床前咫尺之遙的地面上！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從陸昭的腳底板沿著脊椎首沖天靈蓋，讓他頭皮陣陣發(fā)麻，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它們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是誰放在這里的？

家里的仆人絕無可能，也沒有任何理由這樣做！

難道……是夢里那個“她”？

夢中的蘇挽，穿的就是一身大紅嫁衣，那華美嫁衣之下，是否就穿著這樣一雙奪魂索命的紅繡鞋？

“要么……成婚……”紙新娘那干澀嘶啞的話語，再次如同魔音灌耳般在他腦海中響起。

這雙憑空出現(xiàn)的、真實無比的紅繡鞋，是聘禮？

是信物？

還是……某種邪惡儀式己經(jīng)開始的標志？

陸昭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幾乎要讓他尖叫出聲。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的右臉。

那里的*意似乎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更加劇烈，皮膚下的“蠕動”感也越發(fā)清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部分的肌肉和神經(jīng)正在加速失去知覺，一種異樣的、非人的僵硬感和麻木感，正如同蔓延的苔蘚，從那片區(qū)域向西周擴散。

他不敢再待在床上，仿佛那柔軟的床鋪下一刻就會變成吞噬他的泥沼。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踮著腳尖，繞開那雙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紅繡鞋，一步步挪到窗邊。

深吸一口氣，他猛地推開了緊閉的木窗。

帶著濕冷山霧氣息的風瞬間涌入，稍微驅(qū)散了一些房間里那令人窒息的沉悶。

他向外望去，整個霧隱村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遠處的山巒如同匍匐的巨獸，幾盞零星的、為夜歸人或孤魂野鬼指引方向的“長明燈”，在更遠處的黑暗中搖曳著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非但不能帶來溫暖，反而像墳地里的磷火，平添了幾分鬼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投向了村西頭那片最為濃重、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區(qū)域——陸氏宗祠的方向。

是那里嗎？

所有詭異與恐怖的源頭，那被封印的“紅袍**”力量的根源？

這雙憑空出現(xiàn)在他床頭的紅繡鞋，以一種無聲卻無比尖銳的方式，宣告著一個冰冷的事實：昨夜焚書并非一切的終結(jié)，那被觸怒的詛咒己經(jīng)如影隨形，如同附骨之疽，深入了他的生活，侵入了最為私密的臥房。

十夜的死亡倒計時，正在以這種具象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一分一秒地、無可挽回地流逝著。

他退回床邊，卻再也沒有絲毫躺下的勇氣。

他就那樣僵硬地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筆首，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床腳陰影里那雙刺目的紅繡鞋上，與它們進行著一場無聲的、令人精神崩潰的對峙。

時間，在恐懼與僵持中緩慢爬行。

窗外的天色，終于一點點地從墨黑褪為深藍，再泛出凄冷的魚肚白。

微弱的天光逐漸照亮了房間，驅(qū)散了部分陰影，卻也讓那雙紅繡鞋的顏色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眼。

當?shù)谝豢|算不上溫暖的熹微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來時，陸昭幾乎是抱著最后一絲僥幸，再次看向了床腳。

那雙紅繡鞋，依舊靜靜地、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

紅得，如同剛剛從心臟里泵出的、滾燙而粘稠的鮮血，凝固在了冰冷的現(xiàn)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