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使者那彬彬有禮的笑容僵在了蒼白的臉上。

排隊？

取號？

他猩紅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掠過沈笠手中那捆其貌不揚的線香，又掃過旁邊那群雖然臉色難看卻明顯默認了這“規矩”的東方修士。

硫磺的氣息在他周身不易察覺地波動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在九層地獄，力量即規則，何曾有過“排隊”這種……凡俗的秩序？

但眼前這位年輕的“東方主宰”，身上那股雖然微弱、卻本質極高的神性威嚴，以及殿后那口隱隱傳來輪回波動的古井，都讓他壓下了首接提出“更優渥條件”的沖動。

路西法陛下需要的是效率與合作，而非樹敵。

他微微頷首，動作依舊優雅，只是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入鄉隨俗，理當如此。

不知……這號，如何取法？”

另一邊，以張清云為首的玄門眾人，見這西方來的魔鬼竟然真的服軟，要跟他們一起“排隊”，心下稍安的同時，緊迫感也更重了。

內卷還沒開始，外企不僅來了，還***遵守勞動法（規矩）了！

這還了得？

張清云連忙上前一步，搶在地獄使者之前，對著沈笠再次躬身：“上神明鑒！

我**山愿奉上‘九轉蘊神丹’三粒，此丹能穩固神魂，彌補本源，對……對神道修行亦應有裨益！

只求上神慈悲，為我山門**的一尊千年血煞，尋一解脫輪回之路！”

他話音未落，旁邊那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也急忙開口：“我金陵陳家，愿獻上祖傳‘星辰砂’半兩，此物乃煉制空間法寶的至寶！

只求上神一縷香火，度我陳家困于祖宅地脈**中的三代先祖英靈！”

“我金光寺有八寶功德池水……我青城山有天外隕鐵之心……”一時間，大殿內再次喧鬧起來，只是這次，大家都自覺地維持在沈笠劃下的“規矩”框架內，爭先恐后地報上價碼，目標也明確了許多，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金仙”，而是具體到某個棘手的“超度”或“凈化”業務。

那地獄使者冷眼旁觀，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他安靜地等這一波報價潮稍微平息，才用他那帶著獨特韻律的腔調緩緩開口：“尊貴的主宰，地獄方面，愿意以‘一萬顆純凈靈魂結晶’作為初次合作的誠意。

這些結晶，對于壯大神域、滋養神性，想必會比某些……粗劣的材料，更有助益。”

他刻意在“粗劣”二字上稍微加重，目光掃過張清云手中的玉瓶和那西裝男捧著的星辰砂，挑釁意味十足。

張清云等人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靈魂結晶！

還是純凈的！

這在東方修行界是幾乎不可能大量獲取的禁忌之物，對于神魂修煉確實有奇效。

這魔鬼，出手就是一萬顆！

沈笠被這群人吵得腦仁疼，感覺自己不像個神仙，倒像個拍賣行的拍賣師。

他揉了揉眉心，看著眼前這群為了幾根香幾乎要打起來的“高人”和“魔鬼”，心里那點荒誕感越來越重。

他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真實的疲憊：“都閉嘴。”

兩個字，不高，卻仿佛帶著奇異的魔力，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笠沒看他們，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里那捆香。

他隱約感覺到，隨著剛才那一聲呵斥，一絲微弱的神力似乎自然而然地從他指尖流出，融入了聲音里。

這就是……言出法隨的雛形？

雖然效果微乎其微，只能讓這些心神激蕩的家伙暫時安靜。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我說了，排隊，取號。

價碼，等我叫到號再談。”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怎么落實這個“取號”**。

目光在破敗的大殿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供桌角落里一塊不知放了多久、沾滿香灰的木牌上。

他走過去，撿起木牌，用手指抹去上面的灰，露出原本暗沉的木質。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沈笠伸出食指，指尖一縷微不**的金芒閃過，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木牌上唰唰刻下了兩個歪歪扭扭、卻帶著某種玄奧道韻的大字——壹號。

刻完，他隨手將木牌扔給離他最近的張清云。

“你的。”

張清云手忙腳亂地接住木牌，入手只覺得這普通木頭此刻竟溫潤如玉，隱隱與這廟宇氣息相連。

他心中一震，連忙緊緊握住，如同捧著無上至寶，躬身道：“謝上神！”

沈笠沒理他，繼續低頭刻。

貳號。

扔給了那個西裝革履的陳家人。

叁號。

給了慧明和尚。

……輪到那地獄使者時，沈笠刻了個 “特壹號” ，扔了過去。

“你是外賓，給你個特殊號，排他們前面。”

沈笠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地獄使者接過那塊寫著“特壹號”的木牌，蒼白的手指摩挲著那蘊**奇異力量的刻痕，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再次撫胸行禮：“感謝您的優待。”

這下，秩序算是初步建立了。

雖然玄門眾人對“特壹號”頗有微詞，但看著沈笠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以及手中那實實在在的、帶著神性氣息的號牌，也都忍了下來。

至少，有個先后順序了，總比剛才亂糟糟一團強。

沈笠看著眼前終于排好的隊伍，松了口氣。

他掂了掂手里還剩大半捆的香，感覺自己的“神力”似乎因為剛才刻那幾個號牌，消耗了一絲，雖然微乎其微，但確實存在。

香火……神力……業務……排隊……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看來，這香火不僅僅是“貨幣”，似乎也關系到他自身力量的恢復和運用。

而要做大做強，光靠他自己一個人搓香、叫號、談生意，非得累死不可。

得有個章程，得有個……“廟務管理系統”。

他目光再次掃過這座破敗的城隍廟，看著那掉漆的柱子、漏風的窗戶、積滿灰塵的偏殿，一個模糊的規劃漸漸在腦中成型。

不過，在那之前……沈笠看向手持“特壹號”牌的地獄使者，又瞥了一眼緊緊攥著“壹號”牌的張清云。

“特壹號，”他開口道，“你先說。

具體什么合作項目？

那一萬靈魂結晶，想換什么？”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地獄使者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我們希望，能定期送一批‘特定性質’的頑固靈魂，經由您這里凈化，然后……首接投入東方的輪回體系。”

他頓了頓，補充道：“地獄的懲戒體系過于……低效，且容易產生抗性。

我們觀察到，您這里的凈化，似乎更加……徹底，且能賦予靈魂一種奇特的‘安寧’狀態，這對于輪回轉世，或許有我們未知的益處。”

沈笠瞇起了眼睛。

好家伙，這是把老子這里當“靈魂深度清洗及再包裝工廠”了？

還是來料加工，包出口的那種？

他沒立刻回答，而是轉向張清云：“壹號，你呢？

那千年血煞，具體什么情況？”

張清云連忙道：“回上神，那血煞乃千年前一魔頭死后怨氣所化，聚而不散，戾氣沖天，我**山歷代先輩以陣法**，卻無法根除，反受其戾氣侵蝕，苦不堪言。

只求上神香火，能化去其怨戾，送其往生。”

一個是要處理“工業廢料”，一個是要解決“歷史遺留問題”。

沈笠摸了摸下巴，感受著指尖那捆線香粗糙的質感。

生意，這不就來了嗎？

只是，這價碼，還得再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