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西十分，市局刑偵支隊三樓的燈光還頑強地亮著，在秋雨綿綿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雨水順著窗戶玻璃蜿蜒流下，將窗外的霓虹燈光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陳序站在白板前，白板被熒光燈照得發亮。

左側貼著婁俊杰法醫的初步鑒定報告復印件，關鍵數據用紅筆仔細圈出："肝溫32.1度，室溫23度，尸僵遍及全身......"這些數字他再熟悉不過，當年在法醫中心實習時，他不知記錄過多少組這樣的數據。

每一個數字都像鐵釘，將死亡時間牢牢釘在昨晚八點到八點西十五分之間。

白板右側，三位證人的證言整齊排列，每個時間點旁都貼著對應的現場環境照片。

張保安說看見***在書房窗口點頭，照片顯示那是棟二十五米外的坡下視角；王阿姨聽見陽臺傳來哼唱川劇的聲音，照片里雨后濕滑的石階在夜色中泛著冷光；趙醫生則堅稱與出門倒垃圾的***有過短暫對視，照片捕捉到庭院燈光在雨幕中形成的朦朧光暈。

孔航推門進來，帶著一股**味兒，警用夾克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

"都查清楚了。

"他把一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三位證人的**調查報告，"張保安在小區干了八年，妻子在永輝超市工作，女兒讀高三。

王阿姨是社區幫扶對象，獨子在廣州電子廠打工。

趙醫生是六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妻子是同一醫院的護士。

"陳序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白板，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記號筆。

"測謊結果？

""昨天下午做的測試。

"孔航走到白板前，翻開測謊報告，"皮膚電阻、呼吸頻率、血壓都在正常范圍內。

測謊專家的結論很明確：證人在陳述時表現出的是對其認知內容的真實反應。

"陳序拿起黑色記號筆，在每位證人的證言旁添加注釋。

筆尖劃過白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三個互不相干的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都指證一個己經死亡的人還在活動。

"陳序的筆尖輕輕敲打著白板上的時間線，"從證據學角度，這該怎么解釋？

"孔航雙臂環抱，眉頭緊鎖。

"集體錯覺的概率太低，精心策劃的偽證又缺乏動機，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我們的基礎判斷出了問題。

""老婁的報告考慮得很周全。

"陳序取出現場照片，用磁貼固定在白板上，"創口凝血、尸斑形成，這些生物學指標都很可靠。

要質疑這個時間窗口，我們需要拿出同樣扎實的證據。

"辦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傳來**出警的鳴笛聲，與室內掛鐘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

陳序的目光從白板移向窗外，雨痕在玻璃上扭曲了路燈的倒影，就像這個案子的真相，看似清晰，卻總是差那么一點。

他下意識地轉動著手中的筆。

孔航走到飲水機前，按下開關，水流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接了兩杯水，將其中一杯放在陳序面前的桌上。

紙杯與桌面接觸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還記得三年前那個雨天嗎？

"孔航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也是這樣的天氣，我們在鄧教授的案子上栽了跟頭。

"陳序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當然記得，那個案子就像一根刺，至今還扎在心里。

他端起紙杯，水溫透過紙壁傳到掌心，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

"這次不一樣。

"陳序說，目光仍停留在白板上那些相互矛盾的數據上，"老婁的數據不會錯，但那三個證人的證詞也不像在說謊。

"孔航靠在桌沿，雙手環抱胸前。

"你覺得是什么？

""不知道。

"陳序輕輕搖頭，"但三個互不相干的人，在同一時間出現相同的記憶偏差，這比兇案本身更讓人不安。

"墻上的掛鐘指向晚上十點，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

陳序放下紙杯，拿起遙控器關掉了辦公室的主燈，只留下白板前的那盞射燈。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證詞和數據的輪廓顯得更加分明。

"給我一個晚上。

"陳序說，"讓我重新梳理所有的細節。

"孔航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他知道，當陳序露出這種表情時，就意味著案子里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而這種不對勁，往往才是破案的關鍵。

窗外，又一輛**呼嘯而過，紅色的警燈在雨夜中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