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在柴房里躺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他吃我的，喝我的。
傷好得極慢，脾氣卻大得很。
“這粥里有沙子。”
他端著缺了個口的粗瓷碗，眉頭擰在一起。
我正在院子里給收來的廢銅爛鐵分類。
頭也沒抬。
“有沙子就吐出來。你當這是在燕王府吃席呢？”
他放下碗看著我。
“我撿的破爛里，你是我回報率最低的一個。”
我把一塊銅鏡扔進背簍里。
“人家爛銅鍋我擦一擦還能賣五文錢。”
“你呢？天天吃我的糧，放屁還嫌棄我家味道大。”
周珩站起身。
他比三個月前瘦了很多，但骨架依然寬大。
他走到我面前，拿起地上的斧頭。
“我干活。”
他走到木柴堆前，開始劈柴。
動作生疏，但力氣很大。
我看著他把一塊好好的榆木板劈成了碎渣。
“停。”
我走過去，把斧頭從他手里搶下來。
“這是上好的榆木，能賣給木匠做榫卯的。”
“你這一斧子下去，十文錢沒了。”
他看著一地的木渣，沒說話。
門外傳來一陣馬車轱轆的聲音。
停在了我家的破爛鋪門口。
一個穿著翠綠綢緞丫鬟服的丫鬟先下了車。
一只穿著繡花鞋的腳踩在了丫鬟的背上。
林鹿兒下了車。
她是縣令的千金，城里出了名的活菩薩。
每個月都要來貧民窟施粥。
但每次施粥前，都要讓下人把路面用水沖洗三遍，嫌臟。
她今天沒帶粥，帶了兩個五大三粗的家丁。
林鹿兒用帕子捂著鼻子，走進院子。
“秦小滿，把你家那面銅鏡拿出來。”
她開門見山。
我把背簍往身后藏了藏。
“林小姐，那是我娘留給我的，不賣。”
林鹿兒冷笑了一聲。
“遺物？一個收破爛的，還講究什么遺物？”
她遞給丫鬟一個眼神。
丫鬟走上前，往地上扔了一串銅錢。
“我家小姐看上這鏡子，是你的福氣。這五十文，夠你買十面新鏡子了。”
我看著地上的銅錢，沒動。
“我說了，不賣。”
林鹿兒的臉拉了下來。
“秦小滿，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想讓你這破爛鋪子關門，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縣令千金，就能強買強賣嗎？”
林鹿兒笑了。
她笑得很輕蔑。
“強買強賣？你這種賤民，也配跟我講道理？”
她后退一步。
“給我砸。把鏡子找出來。”
兩個家丁沖上來。
一腳踹翻了我剛分好類的廢銅背簍。
銅器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我撲上去護住那個裝銅鏡的布包。
一個家丁揪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后拖。
另一個家丁抬起腳，重重地踩在我的手背上。
十指連心。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布包被扯開，那面雕著并蒂蓮的舊銅鏡掉了出來。
林鹿兒走過去，用腳尖撥弄了一下銅鏡。
“成色一般。不過拿回去墊桌角倒也合適。”
家丁松開我的頭發。
我趴在地上，手背上全是血印子。
我轉過頭看向柴房門口。
周珩站在那里，手里還握著那把斧頭。
他看著我挨打，看著我的手被踩出血。
他沒有動。
為了隱藏身份，他選擇了冷眼旁觀。
林鹿兒讓丫鬟撿起銅鏡。
“以后長點記性。什么身份，就配用什么東西。”
她轉身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我從地上爬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周珩面前。
他看著我紅腫的臉。
“你為什么不還手？”
我彎下腰，把地上的廢銅一塊一塊撿起來。
“還手？她爹是縣令，我還手了，明天我就得進大牢。”
我把一塊爛銅扔進筐里，伸出手。
“你說的天下呢？給我看看？”
他握著斧頭的手緊了緊。
“時機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