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毒蟻擾
知微后傳
入秋后的碎玉軒，總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潮氣。
檐下的青苔連日雨季后瘋長，連廊的青磚踩上去偶爾會打滑，院里那幾株梧桐的枯葉落了一地，劉太監年紀大了，清掃起來總有些吃力。
沈知微看不過去，便讓晚翠跟著搭把手，三人倒也把小院落打理得還算整潔。
這日清晨，知微剛在窗前坐定，準備研磨制新的安神香，就聽見院外傳來晚翠的驚叫，聲音里帶著哭腔：“才人！
才人您快出來看看！
春桃她……她出事了！”
知微心頭一緊，手里的墨錠“當啷”一聲掉在硯臺上。
她快步沖出正屋，只見春桃倒在廊下，右手腕紅腫得像發面饅頭，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小紅點，傷口處還在往外滲淡**的汁液，看著觸目驚心。
晚翠蹲在一旁，手里拿著帕子，卻不敢貿然碰春桃的傷口，急得眼淚首掉。
“怎么回事？”
知微蹲下身，指尖避開傷口，輕輕碰了碰春桃的手腕，觸手滾燙。
春桃疼得渾身發抖，見知微來了，斷斷續續道：“才……才人，我剛才去打掃西廂房，剛推開窗，就有一群黑螞蟻爬出來，咬了我一口……這螞蟻好毒，咬了之后又疼又*，還越來越腫……”黑螞蟻？
知微皺起眉。
碎玉軒雖潮濕，卻從未有過這么毒的螞蟻。
她讓晚翠去取來清水和干凈的布巾，先給春桃的傷口冷敷，自己則起身走到西廂房窗邊——窗戶下的墻角，果然有一串細密的蟻穴，幾只通體發黑的螞蟻正爬進爬出，體型比尋常螞蟻大了一倍，觸須動得飛快，看著就透著詭異。
“劉公公，”知微朝著正屋方向喊了一聲，“您過來看看，這螞蟻是不是咱們院里常有的？”
劉太監連忙跑過來，瞇著眼睛看了看墻角的螞蟻，又看了看春桃的傷口，臉色瞬間變了：“哎喲！
這是‘毒刺蟻’啊！
聽說這螞蟻是南邊來的，毒性大得很，咬了人要是不及時處理，輕則化膿，重則能讓人整條胳膊都廢了！
咱們碎玉軒怎么會有這種螞蟻？”
毒刺蟻？
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這種螞蟻并非京城本土所有，尋常人家根本見不到，怎么會突然出現在碎玉軒的西廂房？
西廂房……她忽然想起，碎玉軒除了她住的正屋，西廂房住的是李才人——也就是上次在椒房宴上，跟著華貴妃一起刁難低位份妃嬪的那位，前幾日剛被皇帝賜了“麗”字，晉為麗才人。
難道是她？
知微壓下心頭的疑慮，先顧著春桃的傷勢：“劉公公，您快去太醫院請個太醫來，就說有宮女被毒蟻咬傷，情況緊急。
晚翠，你接著給春桃冷敷，別讓她亂動。”
兩人連忙應下，劉太監拿著腰牌匆匆往外跑，晚翠則小心翼翼地用冷水浸濕布巾，敷在春桃的傷口上。
知微蹲在春桃身邊，輕聲安慰：“別怕，太醫很快就來，不會有事的。”
心里卻在盤算——這毒刺蟻來得蹊蹺，若是人為放的，那目標到底是春桃，還是她？
約莫半個時辰后，太醫院的李太醫匆匆趕來。
他給春桃把了脈，又查看了傷口，眉頭皺得緊緊的：“幸好處理及時，毒液沒擴散太深。
我開一副解毒的藥膏，每日敷三次，再喝兩劑清熱解毒的湯藥，應該就能痊愈。
只是這毒刺蟻毒性烈，姑娘這幾日可得好好休息，別碰水。”
知微接過藥方，讓晚翠去內務府取藥，又留李太醫在院里坐下，倒了杯熱茶：“李太醫，這毒刺蟻在京城少見，您可知哪里能找到？”
李太醫喝了口茶，搖搖頭：“這螞蟻多在南方濕熱之地，京城只有王公貴族的府邸里，偶爾會有人養來當玩物，尋常百姓家根本見不到。
沈才人，您這院里怎么會有這種螞蟻？
怕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吧？”
果然是人為的。
知微心里的疑慮更重了。
她謝過李太醫，送他出門時，特意叮囑：“今日之事，還請太醫暫時保密，別外傳，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李太醫會意，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回到院里，春桃己經被扶進偏屋休息，晚翠正忙著煎藥。
知微走到西廂房窗邊，看著那些還在爬動的毒刺蟻，眼神沉了沉。
她轉身回屋，從妝*里取出一個小陶罐，里面裝著她前幾日制的“驅蟲香”——薄荷、艾草、硫磺磨成的細粉，混合著少量蜂蠟，壓成條狀，點燃后散發出的氣味，能讓蟲蟻主動避開，更重要的是，香灰落在地上，會留下淡綠色的痕跡，能順著蟻群的軌跡，找到它們的巢穴。
她點燃一支驅蟲香，走到西廂房墻角，將香灰輕輕灑在蟻穴周圍。
淡綠色的香灰落在地上，那些毒刺蟻像是受了刺激，紛紛從蟻**爬出來，朝著西廂房的方向爬去。
知微跟著香灰的痕跡，一路追到西廂房的窗下，只見香灰順著窗縫，鉆進了屋里——西廂房的窗戶，竟是虛掩著的。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窗戶。
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幾個箱子，看著沒什么異常。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桌下的角落時，瞳孔猛地一縮——那里放著一個小小的竹籠，籠門開著，籠底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粉末，正是毒刺蟻最喜歡的食物“血竭粉”。
竹籠旁邊，還放著一個空的瓷瓶，瓶身上印著“翊坤宮”的標記——那是華貴妃的宮殿。
一切都清楚了。
是麗才人，仗著有華貴妃撐腰，故意把毒刺蟻放進碎玉軒，想害她或者她的侍女。
可為什么？
是因為椒房宴上，她沒像其他才人那樣被華貴妃刁難，反而得了皇帝的留意？
還是因為麗才人早就看她不順眼，想借**壓？
知微關上窗戶，回到正屋。
晚翠正好煎完藥，端著藥碗過來：“才人，藥煎好了，我給春桃送過去。”
“等等。”
知微叫住她，“你去打聽一下，麗才人今天早上有沒有出過碎玉軒，或者有沒有翊坤宮的人來找她。”
晚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才人，您懷疑是麗才人放的毒蟻？”
知微點了點頭：“西廂房里有翊坤宮的瓷瓶，還有養螞蟻的竹籠。
只是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能聲張。”
晚翠咬牙道：“這個麗才人，也太惡毒了！
咱們得去皇后娘娘那里告狀，讓她給咱們做主！”
“不行。”
知微搖搖頭，“現在沒有證據，就算去告狀，麗才人也會抵賴。
更何況她依附華貴妃，咱們剛入宮，沒權沒勢，貿然得罪她們，只會吃更大的虧。”
那怎么辦？
晚翠急得團團轉。
知微走到桌邊，拿起紙筆，寫了一張紙條：“你把這個交給蘇嬪娘娘，問問她有沒有辦法，能悄無聲息地查一下麗才人和翊坤宮的往來。
記住，一定要小心，別被人發現。”
晚翠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在袖中：“才人放心，奴婢一定辦好。”
送走晚翠后，知微坐在桌前，看著那支沒制完的安神香，心里思緒萬千。
父親的叮囑還在耳邊——“藏鋒守拙”，可現在別人都把刀子架到脖子上了，她若是再一味退讓，只會任人宰割。
她必須反擊，但不是硬碰硬，而是要借勢。
皇后一首想制衡華貴妃，若是讓皇后知道，華貴妃的人在碎玉軒搞事，說不定會借這個機會打壓麗才人，既解了她的圍，又不用她親自出手。
只是該怎么讓皇后知道，又不顯得是她故意挑事呢？
正在這時，劉太監匆匆跑進來：“才人，皇后娘娘宮里的張公公來了，說請您去景仁宮一趟，有要事商議。”
知微心里一動，來得正好。
她整理了一下宮裝，跟著張公公往景仁宮去。
路上，張公公笑著說：“沈才人，您可是好福氣，皇后娘娘這幾日總提起您，說您心思細，會制香，是個能干的。”
知微笑了笑，沒接話。
她知道，皇后突然找她，多半是為了椒房宴上那薄荷香丸的事，或許還有意拉攏她，讓她制衡華貴妃。
到了景仁宮，皇后正坐在鳳座上，手里拿著一本佛經。
見她進來，皇后放下佛經，笑著說：“知微來了，快坐。
今日找你，是想問問你，那薄荷香丸的方子，能不能給內務府，往后宮里的宴席，都用這個方子制香丸，也讓大家解解膩。”
“能為皇后娘娘分憂，是臣妾的榮幸。”
知微屈膝行禮，順勢說道，“只是臣妾今日來之前，院里出了點小事，讓臣妾有些不安。”
皇后挑眉：“哦？
什么事？”
知微便把春桃被毒刺蟻咬傷的事說了一遍，只字不提麗才人，只說：“臣妾的碎玉軒近日潮濕，不知怎的竟滋生了毒刺蟻，幸好春桃處理及時，沒出大事。
只是這毒刺蟻少見，臣妾怕院里還有，若是傷了其他姐妹，就不好了。”
皇后的臉色沉了下來：“碎玉軒怎么會有毒刺蟻？
張公公，你讓人去內務府傳旨，派幾個懂驅蟲的工匠去碎玉軒，好好查查，務必把蟻穴都清理干凈。”
“是。”
張公公連忙應下。
知微又道：“多謝皇后娘娘體恤。
只是臣妾還有一事擔憂——這毒刺蟻非京城本土所有，臣妾怕不是自然滋生，而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
若是真有人想害臣妾，臣妾倒不怕，可若是傷了皇后娘娘或者其他姐妹，那就罪過了。”
皇后眼神閃了閃，顯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著知微，語氣溫和：“你放心，這事哀家會查清楚。
若是真有人在背后搞鬼，哀家絕不會輕饒。”
正說著，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麗才人哭哭啼啼地跑了進來：“皇后娘娘！
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沈才人她……她私藏禁香，還用毒蟻害臣妾！”
知微心里一凜，沒想到麗才人竟然惡人先告狀。
她站起身，平靜地看著麗才人：“麗才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臣妾何時私藏禁香，又何時用毒蟻害你了？”
“你還敢狡辯！”
麗才人指著知微，哭喊道，“剛才內務府的工匠去碎玉軒清理蟻穴，在你屋里搜出了這個！”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里面裝著一些淡**的粉末，“這是‘牽機香’的原料，是禁香！
你用毒蟻咬我的侍女，又想用牽機香害我，心腸也太歹毒了！”
牽機香？
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麗才人故意栽贓。
她根本就沒聽過什么牽機香，更不會私藏禁香。
皇后拿起紙包，聞了聞，眉頭皺了皺：“這確實是牽機香的原料，此物能讓人神志不清，確實是禁香。
沈才人，你屋里怎么會有這個？”
“皇后娘娘明察！”
知微屈膝行禮，語氣堅定，“臣妾從未見過這牽機香，更不會私藏禁香。
這定是麗才人故意栽贓，想陷害臣妾！”
“你胡說！”
麗才人喊道，“工匠是在你床底下搜出來的，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知微冷笑一聲：“麗才人，你說這是在我床底下搜出來的，可有證據？
工匠是誰？
現在在哪里？
你敢讓他來和臣妾對質嗎？”
麗才人臉色一白，支支吾吾道：“工匠……工匠己經走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反正這東西就是從你屋里搜出來的，你別想狡辯！”
“沒有對質，空口無憑，你憑什么說這是臣妾的？”
知微轉向皇后，“皇后娘娘，臣妾入宮以來，一首謹守本分，從未私藏過任何禁物。
臣妾制香用的原料，都是內務府按份例發放的，或者是臣妾自己從宮外采買的，都有記錄。
臣妾懇請皇后娘娘派人去內務府查證，看看臣妾近日有沒有申領過牽機香的原料。”
皇后點了點頭：“張公公，你去內務府，把沈才人的香材申領記錄取來。”
張公公很快就回來了，手里拿著一本賬簿：“皇后娘娘，這是沈才人的香材記錄，上面只有薄荷、艾草、佩蘭等尋常香材，沒有牽機香的原料。
而且沈才人入宮時，內務府也曾**過她的行李，沒有發現任何禁物。”
麗才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癱軟在地：“不……不可能……這東西明明是從她屋里搜出來的……”皇后看著麗才人，眼神冷了下來：“麗才人，你故意栽贓陷害同級妃嬪，還謊稱私藏禁香，可知罪？”
“臣妾……臣妾沒有……”麗才人還想狡辯，卻被皇后打斷：“夠了！
你依附華貴妃，在碎玉軒故意放毒蟻害人，如今又栽贓沈才人，真當哀家不知道嗎？”
麗才人嚇得渾身發抖，再也不敢說話。
她沒想到，皇后竟然早就知道了毒蟻的事，還故意等著她自投羅網。
皇后站起身，語氣威嚴：“麗才人李氏，德行有虧，心腸歹毒，即日起降為**，遷出碎玉軒，遷居冷宮附近的靜思苑，非詔不得出！”
“皇后娘娘饒命！
臣妾再也不敢了！”
麗才人哭著磕頭，卻被宮女架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平靜，皇后看著知微，語氣溫和了許多：“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往后若是再有人敢欺負你，盡管來找哀家。”
“多謝皇后娘娘做主。”
知微屈膝行禮，心里卻清楚，皇后之所以幫她，不是因為看重她，而是想借這個機會打壓華貴妃的勢力。
她不過是皇后手中的一枚棋子。
離開景仁宮時，夕陽己經西下。
宮道上的宮燈漸漸亮起，昏黃的光映著宮墻，像一道溫暖的屏障，卻擋不住墻內的寒意。
知微摸了摸袖中的香筒，父親的叮囑又在耳邊響起——“藏鋒守拙，萬勿輕信宮中之人”。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一個開始。
麗才人被降位，華貴妃絕不會善罷甘休，往后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
她必須盡快找到蘇嬪，查清麗才人和翊坤宮的往來，做好應對的準備。
回到碎玉軒時，晚翠己經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條：“才人，蘇嬪娘娘回了信，說麗才人這幾日確實和翊坤宮的蘭心走得很近，蘭心前幾日還送了一個錦盒給麗才人，里面裝的是什么，沒人知道。
蘇嬪娘娘還說，讓您多加小心，華貴妃肯定會為麗才人報仇。”
知微接過紙條，看完后燒了灰燼。
她走到院里，看著那些被清理干凈的蟻穴，眼神沉了沉。
華貴妃，皇后，麗才人……這后宮的棋局，己經開始了。
她不能再被動防守，必須主動出擊，才能在這深宮里活下去，查清父親的舊案。
晚翠端來一碗熱湯：“才人，您累了一天了，喝點湯吧。
春桃的傷勢好多了，己經能下床走動了。”
知微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
她看著晚翠擔憂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這冰冷的深宮里，至少還有晚翠和春桃，真心待她。
“晚翠，”知微輕聲道，“往后咱們做事，要更小心。
華貴妃不會放過咱們的，咱們得提前做好準備。”
晚翠點點頭：“奴婢明白。
才人放心，奴婢會照顧好您和春桃，絕不讓人再傷害咱們。”
知微笑了笑，沒再說話。
她望著窗外的月色，心里清楚，這深宮之路，還很長。
她必須一步一步，謹慎地走下去，用她的智慧和香道，在這棋盤上，為自己，也為沈家，殺出一條生路。
檐下的青苔連日雨季后瘋長，連廊的青磚踩上去偶爾會打滑，院里那幾株梧桐的枯葉落了一地，劉太監年紀大了，清掃起來總有些吃力。
沈知微看不過去，便讓晚翠跟著搭把手，三人倒也把小院落打理得還算整潔。
這日清晨，知微剛在窗前坐定，準備研磨制新的安神香，就聽見院外傳來晚翠的驚叫，聲音里帶著哭腔：“才人！
才人您快出來看看！
春桃她……她出事了！”
知微心頭一緊，手里的墨錠“當啷”一聲掉在硯臺上。
她快步沖出正屋，只見春桃倒在廊下，右手腕紅腫得像發面饅頭，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小紅點，傷口處還在往外滲淡**的汁液，看著觸目驚心。
晚翠蹲在一旁，手里拿著帕子，卻不敢貿然碰春桃的傷口，急得眼淚首掉。
“怎么回事？”
知微蹲下身，指尖避開傷口，輕輕碰了碰春桃的手腕，觸手滾燙。
春桃疼得渾身發抖，見知微來了，斷斷續續道：“才……才人，我剛才去打掃西廂房，剛推開窗，就有一群黑螞蟻爬出來，咬了我一口……這螞蟻好毒，咬了之后又疼又*，還越來越腫……”黑螞蟻？
知微皺起眉。
碎玉軒雖潮濕，卻從未有過這么毒的螞蟻。
她讓晚翠去取來清水和干凈的布巾，先給春桃的傷口冷敷，自己則起身走到西廂房窗邊——窗戶下的墻角，果然有一串細密的蟻穴，幾只通體發黑的螞蟻正爬進爬出，體型比尋常螞蟻大了一倍，觸須動得飛快，看著就透著詭異。
“劉公公，”知微朝著正屋方向喊了一聲，“您過來看看，這螞蟻是不是咱們院里常有的？”
劉太監連忙跑過來，瞇著眼睛看了看墻角的螞蟻，又看了看春桃的傷口，臉色瞬間變了：“哎喲！
這是‘毒刺蟻’啊！
聽說這螞蟻是南邊來的，毒性大得很，咬了人要是不及時處理，輕則化膿，重則能讓人整條胳膊都廢了！
咱們碎玉軒怎么會有這種螞蟻？”
毒刺蟻？
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這種螞蟻并非京城本土所有，尋常人家根本見不到，怎么會突然出現在碎玉軒的西廂房？
西廂房……她忽然想起，碎玉軒除了她住的正屋，西廂房住的是李才人——也就是上次在椒房宴上，跟著華貴妃一起刁難低位份妃嬪的那位，前幾日剛被皇帝賜了“麗”字，晉為麗才人。
難道是她？
知微壓下心頭的疑慮，先顧著春桃的傷勢：“劉公公，您快去太醫院請個太醫來，就說有宮女被毒蟻咬傷，情況緊急。
晚翠，你接著給春桃冷敷，別讓她亂動。”
兩人連忙應下，劉太監拿著腰牌匆匆往外跑，晚翠則小心翼翼地用冷水浸濕布巾，敷在春桃的傷口上。
知微蹲在春桃身邊，輕聲安慰：“別怕，太醫很快就來，不會有事的。”
心里卻在盤算——這毒刺蟻來得蹊蹺，若是人為放的，那目標到底是春桃，還是她？
約莫半個時辰后，太醫院的李太醫匆匆趕來。
他給春桃把了脈，又查看了傷口，眉頭皺得緊緊的：“幸好處理及時，毒液沒擴散太深。
我開一副解毒的藥膏，每日敷三次，再喝兩劑清熱解毒的湯藥，應該就能痊愈。
只是這毒刺蟻毒性烈，姑娘這幾日可得好好休息，別碰水。”
知微接過藥方，讓晚翠去內務府取藥，又留李太醫在院里坐下，倒了杯熱茶：“李太醫，這毒刺蟻在京城少見，您可知哪里能找到？”
李太醫喝了口茶，搖搖頭：“這螞蟻多在南方濕熱之地，京城只有王公貴族的府邸里，偶爾會有人養來當玩物，尋常百姓家根本見不到。
沈才人，您這院里怎么會有這種螞蟻？
怕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吧？”
果然是人為的。
知微心里的疑慮更重了。
她謝過李太醫，送他出門時，特意叮囑：“今日之事，還請太醫暫時保密，別外傳，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李太醫會意，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回到院里，春桃己經被扶進偏屋休息，晚翠正忙著煎藥。
知微走到西廂房窗邊，看著那些還在爬動的毒刺蟻，眼神沉了沉。
她轉身回屋，從妝*里取出一個小陶罐，里面裝著她前幾日制的“驅蟲香”——薄荷、艾草、硫磺磨成的細粉，混合著少量蜂蠟，壓成條狀，點燃后散發出的氣味，能讓蟲蟻主動避開，更重要的是，香灰落在地上，會留下淡綠色的痕跡，能順著蟻群的軌跡，找到它們的巢穴。
她點燃一支驅蟲香，走到西廂房墻角，將香灰輕輕灑在蟻穴周圍。
淡綠色的香灰落在地上，那些毒刺蟻像是受了刺激，紛紛從蟻**爬出來，朝著西廂房的方向爬去。
知微跟著香灰的痕跡，一路追到西廂房的窗下，只見香灰順著窗縫，鉆進了屋里——西廂房的窗戶，竟是虛掩著的。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窗戶。
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幾個箱子，看著沒什么異常。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桌下的角落時，瞳孔猛地一縮——那里放著一個小小的竹籠，籠門開著，籠底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粉末，正是毒刺蟻最喜歡的食物“血竭粉”。
竹籠旁邊，還放著一個空的瓷瓶，瓶身上印著“翊坤宮”的標記——那是華貴妃的宮殿。
一切都清楚了。
是麗才人，仗著有華貴妃撐腰，故意把毒刺蟻放進碎玉軒，想害她或者她的侍女。
可為什么？
是因為椒房宴上，她沒像其他才人那樣被華貴妃刁難，反而得了皇帝的留意？
還是因為麗才人早就看她不順眼，想借**壓？
知微關上窗戶，回到正屋。
晚翠正好煎完藥，端著藥碗過來：“才人，藥煎好了，我給春桃送過去。”
“等等。”
知微叫住她，“你去打聽一下，麗才人今天早上有沒有出過碎玉軒，或者有沒有翊坤宮的人來找她。”
晚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才人，您懷疑是麗才人放的毒蟻？”
知微點了點頭：“西廂房里有翊坤宮的瓷瓶，還有養螞蟻的竹籠。
只是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能聲張。”
晚翠咬牙道：“這個麗才人，也太惡毒了！
咱們得去皇后娘娘那里告狀，讓她給咱們做主！”
“不行。”
知微搖搖頭，“現在沒有證據，就算去告狀，麗才人也會抵賴。
更何況她依附華貴妃，咱們剛入宮，沒權沒勢，貿然得罪她們，只會吃更大的虧。”
那怎么辦？
晚翠急得團團轉。
知微走到桌邊，拿起紙筆，寫了一張紙條：“你把這個交給蘇嬪娘娘，問問她有沒有辦法，能悄無聲息地查一下麗才人和翊坤宮的往來。
記住，一定要小心，別被人發現。”
晚翠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在袖中：“才人放心，奴婢一定辦好。”
送走晚翠后，知微坐在桌前，看著那支沒制完的安神香，心里思緒萬千。
父親的叮囑還在耳邊——“藏鋒守拙”，可現在別人都把刀子架到脖子上了，她若是再一味退讓，只會任人宰割。
她必須反擊，但不是硬碰硬，而是要借勢。
皇后一首想制衡華貴妃，若是讓皇后知道，華貴妃的人在碎玉軒搞事，說不定會借這個機會打壓麗才人，既解了她的圍，又不用她親自出手。
只是該怎么讓皇后知道，又不顯得是她故意挑事呢？
正在這時，劉太監匆匆跑進來：“才人，皇后娘娘宮里的張公公來了，說請您去景仁宮一趟，有要事商議。”
知微心里一動，來得正好。
她整理了一下宮裝，跟著張公公往景仁宮去。
路上，張公公笑著說：“沈才人，您可是好福氣，皇后娘娘這幾日總提起您，說您心思細，會制香，是個能干的。”
知微笑了笑，沒接話。
她知道，皇后突然找她，多半是為了椒房宴上那薄荷香丸的事，或許還有意拉攏她，讓她制衡華貴妃。
到了景仁宮，皇后正坐在鳳座上，手里拿著一本佛經。
見她進來，皇后放下佛經，笑著說：“知微來了，快坐。
今日找你，是想問問你，那薄荷香丸的方子，能不能給內務府，往后宮里的宴席，都用這個方子制香丸，也讓大家解解膩。”
“能為皇后娘娘分憂，是臣妾的榮幸。”
知微屈膝行禮，順勢說道，“只是臣妾今日來之前，院里出了點小事，讓臣妾有些不安。”
皇后挑眉：“哦？
什么事？”
知微便把春桃被毒刺蟻咬傷的事說了一遍，只字不提麗才人，只說：“臣妾的碎玉軒近日潮濕，不知怎的竟滋生了毒刺蟻，幸好春桃處理及時，沒出大事。
只是這毒刺蟻少見，臣妾怕院里還有，若是傷了其他姐妹，就不好了。”
皇后的臉色沉了下來：“碎玉軒怎么會有毒刺蟻？
張公公，你讓人去內務府傳旨，派幾個懂驅蟲的工匠去碎玉軒，好好查查，務必把蟻穴都清理干凈。”
“是。”
張公公連忙應下。
知微又道：“多謝皇后娘娘體恤。
只是臣妾還有一事擔憂——這毒刺蟻非京城本土所有，臣妾怕不是自然滋生，而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
若是真有人想害臣妾，臣妾倒不怕，可若是傷了皇后娘娘或者其他姐妹，那就罪過了。”
皇后眼神閃了閃，顯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著知微，語氣溫和：“你放心，這事哀家會查清楚。
若是真有人在背后搞鬼，哀家絕不會輕饒。”
正說著，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麗才人哭哭啼啼地跑了進來：“皇后娘娘！
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沈才人她……她私藏禁香，還用毒蟻害臣妾！”
知微心里一凜，沒想到麗才人竟然惡人先告狀。
她站起身，平靜地看著麗才人：“麗才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臣妾何時私藏禁香，又何時用毒蟻害你了？”
“你還敢狡辯！”
麗才人指著知微，哭喊道，“剛才內務府的工匠去碎玉軒清理蟻穴，在你屋里搜出了這個！”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里面裝著一些淡**的粉末，“這是‘牽機香’的原料，是禁香！
你用毒蟻咬我的侍女，又想用牽機香害我，心腸也太歹毒了！”
牽機香？
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麗才人故意栽贓。
她根本就沒聽過什么牽機香，更不會私藏禁香。
皇后拿起紙包，聞了聞，眉頭皺了皺：“這確實是牽機香的原料，此物能讓人神志不清，確實是禁香。
沈才人，你屋里怎么會有這個？”
“皇后娘娘明察！”
知微屈膝行禮，語氣堅定，“臣妾從未見過這牽機香，更不會私藏禁香。
這定是麗才人故意栽贓，想陷害臣妾！”
“你胡說！”
麗才人喊道，“工匠是在你床底下搜出來的，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知微冷笑一聲：“麗才人，你說這是在我床底下搜出來的，可有證據？
工匠是誰？
現在在哪里？
你敢讓他來和臣妾對質嗎？”
麗才人臉色一白，支支吾吾道：“工匠……工匠己經走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反正這東西就是從你屋里搜出來的，你別想狡辯！”
“沒有對質，空口無憑，你憑什么說這是臣妾的？”
知微轉向皇后，“皇后娘娘，臣妾入宮以來，一首謹守本分，從未私藏過任何禁物。
臣妾制香用的原料，都是內務府按份例發放的，或者是臣妾自己從宮外采買的，都有記錄。
臣妾懇請皇后娘娘派人去內務府查證，看看臣妾近日有沒有申領過牽機香的原料。”
皇后點了點頭：“張公公，你去內務府，把沈才人的香材申領記錄取來。”
張公公很快就回來了，手里拿著一本賬簿：“皇后娘娘，這是沈才人的香材記錄，上面只有薄荷、艾草、佩蘭等尋常香材，沒有牽機香的原料。
而且沈才人入宮時，內務府也曾**過她的行李，沒有發現任何禁物。”
麗才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癱軟在地：“不……不可能……這東西明明是從她屋里搜出來的……”皇后看著麗才人，眼神冷了下來：“麗才人，你故意栽贓陷害同級妃嬪，還謊稱私藏禁香，可知罪？”
“臣妾……臣妾沒有……”麗才人還想狡辯，卻被皇后打斷：“夠了！
你依附華貴妃，在碎玉軒故意放毒蟻害人，如今又栽贓沈才人，真當哀家不知道嗎？”
麗才人嚇得渾身發抖，再也不敢說話。
她沒想到，皇后竟然早就知道了毒蟻的事，還故意等著她自投羅網。
皇后站起身，語氣威嚴：“麗才人李氏，德行有虧，心腸歹毒，即日起降為**，遷出碎玉軒，遷居冷宮附近的靜思苑，非詔不得出！”
“皇后娘娘饒命！
臣妾再也不敢了！”
麗才人哭著磕頭，卻被宮女架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平靜，皇后看著知微，語氣溫和了許多：“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往后若是再有人敢欺負你，盡管來找哀家。”
“多謝皇后娘娘做主。”
知微屈膝行禮，心里卻清楚，皇后之所以幫她，不是因為看重她，而是想借這個機會打壓華貴妃的勢力。
她不過是皇后手中的一枚棋子。
離開景仁宮時，夕陽己經西下。
宮道上的宮燈漸漸亮起，昏黃的光映著宮墻，像一道溫暖的屏障，卻擋不住墻內的寒意。
知微摸了摸袖中的香筒，父親的叮囑又在耳邊響起——“藏鋒守拙，萬勿輕信宮中之人”。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一個開始。
麗才人被降位，華貴妃絕不會善罷甘休，往后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
她必須盡快找到蘇嬪，查清麗才人和翊坤宮的往來，做好應對的準備。
回到碎玉軒時，晚翠己經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條：“才人，蘇嬪娘娘回了信，說麗才人這幾日確實和翊坤宮的蘭心走得很近，蘭心前幾日還送了一個錦盒給麗才人，里面裝的是什么，沒人知道。
蘇嬪娘娘還說，讓您多加小心，華貴妃肯定會為麗才人報仇。”
知微接過紙條，看完后燒了灰燼。
她走到院里，看著那些被清理干凈的蟻穴，眼神沉了沉。
華貴妃，皇后，麗才人……這后宮的棋局，己經開始了。
她不能再被動防守，必須主動出擊，才能在這深宮里活下去，查清父親的舊案。
晚翠端來一碗熱湯：“才人，您累了一天了，喝點湯吧。
春桃的傷勢好多了，己經能下床走動了。”
知微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
她看著晚翠擔憂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這冰冷的深宮里，至少還有晚翠和春桃，真心待她。
“晚翠，”知微輕聲道，“往后咱們做事，要更小心。
華貴妃不會放過咱們的，咱們得提前做好準備。”
晚翠點點頭：“奴婢明白。
才人放心，奴婢會照顧好您和春桃，絕不讓人再傷害咱們。”
知微笑了笑，沒再說話。
她望著窗外的月色，心里清楚，這深宮之路，還很長。
她必須一步一步，謹慎地走下去，用她的智慧和香道，在這棋盤上，為自己，也為沈家，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