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我可以，你愿意嗎？------------------------------------------，溫婉的手已經(jīng)放在了門把手上。，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下一秒鐘喘息的時間。，初冬的冷風(fēng)灌進(jìn)來，裹著街道上**攤的煙火氣和公交車尾氣的味道，和車廂里那個清冽的冷杉?xì)庀氐赘盍验_來。，回過身，對著車?yán)锏娜它c(diǎn)了點(diǎn)頭?！爸x謝?！?，目光落在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迅速移開了?！班拧！?。，不咸不淡，像一陣風(fēng)吹過就散了。，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她聽到身后傳來引擎發(fā)動的低沉聲響，然后那輛黑色的邁**匯入了車流，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暗紅色的光，很快就被其他車輛淹沒了。，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回過神來，攏了攏圍巾，朝學(xué)校的方向走去?！爸x謝。嗯?！?，就像被人按下了循環(huán)播放鍵，在她心里翻來覆去地響了一整夜。
每一次回想，心就不由自主地緊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口被捏住了，松開一點(diǎn)，又捏緊一點(diǎn)。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失眠，而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沒有的失眠。
宿舍里其他三個人都睡了，林琳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對鋪的女生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xì)細(xì)的光線，像一條不會流動的河。
她盯著那條光線，想起了那雙眼睛。
漆黑，深邃，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然后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強(qiáng)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沒用。
第二天，溫婉頂著一雙泛著***的眼睛出了門。
眼底的青黑很明顯，像被人用淡墨輕輕點(diǎn)了一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蔫蔫的，沒什么精神。
就這樣她上完了一整天的課。
準(zhǔn)確地說，是“熬”完了一整天。
上午的專業(yè)課她還撐得住，端端正正地坐著，筆記也照常做，只是反應(yīng)比平時慢了半拍。
到了下午，那節(jié)水課——一門叫做《大學(xué)生心理健康教育》的公共選修課——她終于撐不住了。
老師在上面講著“大學(xué)生常見心理問題及調(diào)適”，聲音平緩得像催眠曲，PPT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翻過去，溫婉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最后終于徹底合上了。
她的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低下去，最后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睡了過去。
這是她上大學(xué)以來第一次在課堂上睡覺。
周圍的同學(xué)都注意到了。
溫婉在文學(xué)院是出了名的好學(xué)生，每節(jié)課都坐在前排，筆記記得比老師的教案還詳細(xì)，從來不遲到不早退，連水課都聽得認(rèn)認(rèn)真真。
這樣一個人的“塌房”，比一個學(xué)渣突然考了滿分還讓人震驚。
坐在旁邊的林琳最先發(fā)現(xiàn)。
她側(cè)頭看到溫婉趴在桌上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頭皺了起來。
她伸手輕輕推了推溫婉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小婉，小婉?！?br>溫婉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眼睛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林琳，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她的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眼底的青黑在日光燈下更加明顯，看起來像熬了好幾個大夜。
“你怎么了？”
林琳伸手探了探溫婉的額頭，手背貼上去，停了兩秒，
“是哪里不舒服嗎？怎么上課都睡著了。”
溫婉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容，聲音還有些沙?。骸翱赡茏罱哿恕淮蚓o?！?br>林琳一臉心疼地看著她，手從她額頭上收回來，握住她的手腕，語氣認(rèn)真得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林琳：“要不你少去一家吧，你這樣折騰早晚把自己累出病來?！?br>溫婉知道林琳是真心疼她。
林琳大一時也心血來潮去做過家教，接了一個初二男生的英語輔導(dǎo)，去了三次就放棄了——第一次嫌路遠(yuǎn)，第二次嫌學(xué)生不聽話，第三次直接說“這錢我掙不了，太受氣了”。
對林琳來說，家教只是一種體驗(yàn)生活的方式，做不做都無所謂。
但對溫婉來說，不一樣。
因?yàn)樗龔拇笠婚_始就沒有再找家里要過一分錢。
不是因?yàn)榧依锝o不起——溫爸溫媽雖然不富裕，但從來不會在錢上虧待她，每個月準(zhǔn)時往卡里打生活費(fèi)，逢年過節(jié)還會多打一些，讓她“買點(diǎn)好吃的”。
正因?yàn)樗齻儗λ昧耍艣]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大一下學(xué)期那個春天，她無意間翻到了家里的戶口本。
那上面的某一頁，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里，蓋著一個她從未注意過的章。
她當(dāng)時愣了一下，然后去查了那個章的意思，然后她坐在學(xué)校圖書館的樓梯間里，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不是**親生的。
這件事沒有人告訴過她，是她自己發(fā)現(xiàn)的。
她沒有去問父母，也沒有和任何人提起。
她把那個秘密咽了下去，咽得很深，深到平時根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但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個秘密就會像一顆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不上不下，隱隱作痛。
她不是不愛父母。
恰恰相反，她太愛他們了。
愛到覺得虧欠，愛到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們的好。
所以她從大一開始做家教，一份，兩份，三份，四份。
她拼命地賺錢，拼命地想證明自己可以不需要任何人。
這樣的日子雖然苦了些，但她的心里卻是甜的。
至少，不用欠任何人的。
“沒事的，琳琳。”
溫婉拍了拍林琳的手背。
林琳還想說什么，但下課鈴響了，老師合上教案說了句“今天就到這里”，教室里瞬間嘈雜起來。
她也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開始收拾東西。
兩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溫婉沒有問林琳想去哪個食堂，因?yàn)榱至盏哪_步已經(jīng)很誠實(shí)地把她帶向了二食堂——那個離教學(xué)樓最遠(yuǎn)、但離裴郁上課的經(jīng)管樓最近的食堂。
果然，一進(jìn)門，林琳的目光就像裝了雷達(dá)一樣，精準(zhǔn)地鎖定了靠窗的某個位置。
她拉著溫婉，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在裴郁身后那一桌坐了下來。
溫婉坐下后才注意到旁邊那桌坐的是誰。
她側(cè)頭看了一眼，裴郁正低頭扒飯，身邊圍著三四個男生，桌上擺了好幾盤菜，看樣子是幾個人湊在一起吃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琳，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點(diǎn)打趣：“是誰說不喜歡了的？”
林琳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就理直氣壯了起來。
她夾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說：“感情這個東西不是說變就變的，從科學(xué)角度來說，我的心有四個房間，一個房間住一個正正好?！?br>溫婉被她這套理論逗得哭笑不得：“四個房間？那另外兩個還住的誰？”
“一個是我們家哥哥，”
林琳說著，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對她最近新追的明星特有的光芒，
“另一個嘛……當(dāng)然是小婉你咯！”
溫婉知道她說的“哥哥”是誰——一個最近很火的男團(tuán)愛豆，比她們還小一兩歲，但林琳叫“哥哥”叫得理直氣壯。
按照追星女的理論，長得帥的都是哥哥，和年齡無關(guān)。
兩個人正低聲說笑著，身后那桌的對話突然飄了過來。
“怎么了，郁哥？今天看起來興致不高??！”一個男生的聲音，大大咧咧的。
裴郁的聲音響起來，有氣無力的，像一只被曬蔫了的貓：“哎……還不是我們家那個混世魔王搞的?！?br>溫婉注意到，裴郁說這話的時候，筷子已經(jīng)放下了，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怎么動。
“已經(jīng)換了百八十個家教了，都不滿意。最近她父母又不在，就住在我家。前天剛把一個家教氣哭，導(dǎo)致當(dāng)天人家直接不干了。昨天還是我大哥百忙之中抽空給她輔導(dǎo)功課……”
說到這里，裴郁頓了一下。
溫婉聽到“大哥”兩個字的時候，拿筷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繼續(xù)吃著自己碗里的飯。
“但是今天大哥出差了，”
裴郁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劫數(shù)難逃的悲壯，
“意味著……這件事落在我身上了。我實(shí)在是不想回去面對……”
那一桌的男生們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說著“難怪你今天來食堂郁哥你也有今天”之類的話。
剛才問話的那個男生出了一個主意：“這好辦啊，再請一個家教不就行了！”
裴郁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別說了，只要出名的好的老師，一聽說是給我家那個混世魔王當(dāng)家教，全部都拒絕了。她已經(jīng)在家輔圈臭名遠(yuǎn)揚(yáng)了……唯一能夠壓得住她的只有我大哥了。而且我大哥叮囑我了，接下來一周都是我給她輔導(dǎo)……蒼天啊！我還不想這么早被氣死！”
溫婉聽到最后那句哀嚎，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點(diǎn)笑意收了回去，繼續(xù)安靜地吃飯。
林琳沒有在吃飯。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盯著前方，腦子里正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溫婉太了解她了——這個表情，這個眼神，說明林琳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果然。
“我可以幫你！”
林琳的聲音清脆得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平靜的湖面。
她站起來，轉(zhuǎn)過身，面對那一桌錯愕的男生，臉上掛著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
裴郁轉(zhuǎn)過頭，先看到了林琳。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顯然沒有認(rèn)出她——上個月生日會上那個送他禮盒的女孩，在他記憶里大概連一個模糊的輪廓都沒有留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過林琳，看到了她身后那個還在低頭吃飯、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的溫婉。
他的眉頭舒展開了。
“這里就有一位德才兼?zhèn)涞膬?yōu)秀家輔老師！”
林琳一把抓住溫婉的胳膊，猛地把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溫婉完全沒有準(zhǔn)備，身體被拽得一個踉蹌，膝蓋磕在了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
她穩(wěn)住身形，抬起頭，發(fā)現(xiàn)那一桌男生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聚光燈一樣，把她照得無處可藏。
她張了張嘴，正準(zhǔn)備說“我不行我沒時間你們找別人吧”——拒絕的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林琳比她先開口了。
林琳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這工資絕對不低，你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都有著落了。”
溫婉遲疑了。
只有一秒。
但這一秒的遲疑，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裴郁看著溫婉，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玩味。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往后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溫婉？你居然還做家教？顧長風(fēng)……這小子還養(yǎng)不起你？”
顧長風(fēng)。
這個名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溫婉的眉頭皺了起來，剛才那點(diǎn)因?yàn)椤皩W(xué)費(fèi)”而產(chǎn)生的心動瞬間冷卻了下去。她看著裴郁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又是顧長風(fēng)……
她不知道裴郁和顧長風(fēng)之間到底有什么過節(jié)，也不知道為什么裴郁總是把她和顧長風(fēng)綁在一起。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從來不需要任何男人養(yǎng)。
“裴郁，我不知道你和顧長風(fēng)之間有什么誤會，也不想知道?！?br>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jìn)木板里，
“但請你不要把我和他扯在一起。我不需要任何人養(yǎng)，以前不需要，現(xiàn)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食堂里的嘈雜聲似乎在這一刻突然變大了，旁邊的人在笑，在鬧，在喊“阿姨來一份***”。
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那幾秒鐘的安靜淹沒了。
裴郁看著溫婉，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林琳站在旁邊，手還搭在溫婉的胳膊上，眼睛在溫婉和裴郁之間來回轉(zhuǎn)了兩圈。
然后她笑了。
“所以，”林琳的聲音輕快得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shù)氖虑?，“這活兒你接不接？”
溫婉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還攥著那雙一次性筷子，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⑽⒎喊住?br>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
她把手松開了。
“如果我說我可以，你愿意嗎？”
溫婉看著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