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賞賜------------------------------------------。，青禾端著一碗紅棗粥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關上門之后壓低了聲音說：“姑娘，打聽到了。”，抬眼看著她。“夫人那邊最近確實在接觸一個姓吳的老侯爺。”青禾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墻有耳，“是武安侯，今年五十有三，去年剛死了正妻。府里已經有三個姨娘了，但還想要一個會彈琴的貴妾。”。。她在侯府雖然不受寵，但該知道的人家還是知道的。武安侯**茂，早年確實立過戰功，但這些年沉迷酒色，名聲早就爛了。家里三個姨娘爭風吃醋，鬧得闔府不寧。去年正妻死了，有人說是被活活氣死的。。，是妾。，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了冷靜。“還有什么？”，聲音更低了：“奴婢還打聽到，夫人跟武安侯府的人說，三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身子也好，能生養。還說……還說只要武安侯府出三百兩銀子的聘禮，人就可以領走。”。。，按照舊例，嫁妝至少應該是一千兩銀子往上。周氏不但不打算給她出嫁妝，反而要拿她換三百兩聘禮。這哪里是嫁女，這是賣人。“姑娘，怎么辦？”青禾的眼眶紅了，“要不……要不您去求老夫人？”
季蘅搖了搖頭。
“老夫人不會為了一個庶女跟周氏翻臉的。”她端起紅棗粥，喝了一口，粥是溫的，甜味很淡，“不過，周氏想這么順順當當地把我賣了，也沒那么容易。”
青禾不解地看著她。
季蘅放下粥碗，從針線筐里抽出一張細白的宣紙，鋪在桌上，提起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她寫的是永寧侯府嫁女舊例。
從老太爺那輩算起，侯府一共嫁過四位庶女。第一位嫁的是鹽商家的嫡次子，嫁妝一千二百兩；第二位嫁的是翰林院的編修，嫁妝一千兩；第三位嫁的是五品知州的繼室，嫁妝一千五百兩；**位嫁的是皇商家的長子，嫁妝兩千兩。
每一條，她都寫得清清楚楚，連經手的管事名字都標了出來。
青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姑娘，這些事您怎么知道的？”
季蘅沒有回答。
這些是她從生母那本舊手札里零散的信息拼湊出來的，加上這幾年自己暗中打聽、整理、核對，才有了今天這張清單。她花了四年時間，把侯府近二十年的嫁娶賬目摸了個七七八八。
不是她有心算計，而是在侯府這樣的地方，一個沒有靠山的庶女，不算計就只能等死。
寫完之后，季蘅把紙吹干，折好，收進袖中。
“不急。”她說，“等周氏先開口。”
接下來的幾天，侯府風平浪靜。
周氏沒有再找季蘅的麻煩，季蓉見了她也只是翻個白眼，不再主動挑釁。這種平靜讓青禾心里發毛，但季蘅知道，周氏只是在等——等武安侯府的聘禮送來，等木已成舟。
老夫人那邊倒是又傳了季蘅去說話。
四月十二，侯府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護國將軍府的管家。
護國將軍陸沉，是整個大梁朝最年輕的將軍，二十二歲便因北境戰功被封為護國將軍，手握兵權，深得皇帝信任。只是半年前在北境一戰中身受重傷，回京養病，據說傷得很重，甚至有傳言說他“命不久矣”。
這樣一個炙手可熱的人物，怎么會派人來永寧侯府？
消息傳來的時候，整個侯府都炸了鍋。
周氏連忙**梳妝，親自到前廳待客。季蓉換上了她最漂亮的那件石榴紅褙子，戴了**赤金頭面，滿懷期待地跟在周氏身后。季婉年紀小，也跟著去看熱鬧。
季蘅沒有被通知。
是青禾從廚房的婆子那里聽到的消息，跑回來告訴她的。
“姑娘，將軍府來人了！說是替陸將軍送帖子來的，請侯爺去參加什么春獵宴。”
季蘅放下手里的繡繃，微微皺眉。
陸沉。
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北境戰神，以少勝多，打得敵國三年不敢犯邊。但半年前那場慘烈的戰役之后，他就再也沒有上過朝，據說是雙腿受了重傷，只能坐輪椅。朝中不少人在觀望，等著看他什么時候“不行了”。
這樣的人物，跟永寧侯府八竿子打不著。季伯庸不過是個空有爵位沒有實權的侯爺，憑什么讓將軍府的管家親自送帖子？
除非——
季蘅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凝。
除非，這帖子只是個幌子。
正廳里，將軍府的管家王福態度恭謹，禮數周全，送上了帖子，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起身告辭了。周氏留他用飯，他笑著推辭：“不敢叨擾，將軍還在府中等奴才回話。”
送走王福之后，周氏回到內院，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季蓉湊上去，滿眼期待：“娘，陸將軍怎么忽然給咱們家送帖子？是不是……是不是看上我了？”
周氏看了女兒一眼，目**雜。
“別想太多。”周氏坐到梳妝臺前，摘下步搖，“陸沉那身子骨，能不能活過今年都不一定。再說了，就算他看**，我也不會把你嫁過去守寡。”
季蓉撇了撇嘴，不服氣：“那萬一他好了呢？”
周氏沒有接話。
她在想另一件事。
王福臨走的時候，忽然“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聽說府上三姑娘琴藝出眾，我們將軍最愛聽琴，若有機會，還請三姑娘不吝賜教。”
這話說得很隨意，但周氏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陸沉，打聽季蘅做什么？
周氏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一個要死的將軍，一個庶出的丫頭，能翻出什么浪來？更何況，她已經跟武安侯府談得差不多了，再過半個月，季蘅就會被抬進武安侯府做妾。到時候陸沉就算想聽琴，也聽不到了。
周氏對著銅鏡笑了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但老夫人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一早，老夫人把季蘅叫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這一次不是請安，而是單獨說話。
老夫人的正房布置得古樸厚重，紫檀木的家具，墻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畫，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上好的瓷器。老夫人靠在羅漢床上，手里捏著那串檀木佛珠，身邊只留了翠屏一個人伺候。
“蘅兒，過來坐。”老夫人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季蘅走過去，規規矩矩地坐下。
老夫人端詳了她一會兒，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惜。這個孫女長得像她生母，眉眼清秀，氣質沉靜，不爭不搶的樣子讓人心疼，但也讓人擔心——在侯府這樣的地方，不爭不搶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昨兒將軍府來人，你聽說了？”老夫人開門見山。
季蘅點頭：“聽說了。”
“將軍府的管家問起了你。”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盯著季蘅的臉，想從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季蘅微微一愣。
這是她沒想到的。
陸沉打聽她？一個手握兵權的大將軍，打聽一個侯府庶女做什么？
“祖母，孫女不知。”季蘅如實回答。
老夫人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片刻后，老夫人嘆了口氣：“罷了，這件事先不提。我叫你來，是有別的事。”
她朝翠屏使了個眼色。
翠屏轉身進了里屋，端出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蓋著一塊絳紫色的綢緞，掀開來，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頭面——赤金累絲鳳簪一對，赤金鑲紅寶石的耳墜一副，赤金鐲子一對，赤金項圈一個。
比上次那副赤金鐲子，貴重了不止十倍。
季蘅愣住了。
“這是你祖母當年的陪嫁。”老夫人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十六歲嫁進永寧侯府，老太爺給我置辦的。鳳簪是宮里的樣式，金匠是當年京城最好的，光工費就花了八十兩。”
季蘅抬起頭，看著老夫人，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拿出這么貴重的東西。
“拿著。”老夫人把托盤往她面前推了推，“這不是賞你的，是給你壓箱底的。將來不管你嫁到誰家，這套頭面就是你的底氣。永寧侯府的姑娘，不能讓人看輕了。”
季蘅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知道老夫人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做戲。老夫人是真的在替她打算。
“祖母，這太貴重了，孫女不能……”
“能。”老夫人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有力量，“你生母當年進府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姑娘不錯，可惜命不好。你比她強，至少你聰明。聰明人不能死在蠢人手里。”
這話說得直白而狠辣。
季蘅低下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不是委屈，是感動。她在侯府活了十四年，從來沒有人這樣直白地告訴過她——你值得更好的。
“祖母……”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樣：“別哭了，哭花了臉不好看。翠屏，打盆水來，讓三姑娘洗洗臉。”
翠屏應聲去了。
季蘅擦了眼淚，把那套頭面收下了。她知道，這不僅僅是頭面，這是老夫人的態度——周氏想把她隨便嫁了，老夫人不同意。
“還有一件事。”老夫人忽然壓低了聲音，“周氏在給你相看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她別想把你往火坑里推。”
季蘅抬頭，對上老夫人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也許，她不用一個人扛。
消息傳到周氏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是一炷香之后了。
周氏正在房里對賬，聽到趙嬤嬤說老夫人把壓箱底的頭面給了季蘅，手里的毛筆“啪”地一聲折斷了。
“你說什么？”
“老夫人……老夫人把那套赤金頭面給了三姑娘。”趙嬤嬤的聲音都在發抖，“就是老太爺當年置辦的那套，宮里的樣式，金匠是——”
“我知道是哪套！”周氏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套頭面，她惦記了二十多年。
當年她嫁進永寧侯府的時候，老夫人只給了她一套普通的銀頭面，連赤金的都沒舍得給。她以為老夫人是節儉，后來才知道，那套最好的頭面老夫人一直留著，說要留給“最像樣的姑娘”。
她以為那個“最像樣的姑娘”會是她的女兒季蓉。
可老夫人給了季蘅。
給了那個丫鬟生的庶女。
周氏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在桌面上留下幾道深深的抓痕。趙嬤嬤嚇得往后退了兩步，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周氏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怒意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里的平靜。
“好。”她慢慢坐下來，把折斷的毛筆扔到一邊，“既然老夫人這么疼她，那我就更不能辜負老夫人的期望了。”
趙嬤嬤小心翼翼地問：“夫人，您的意思是……”
“武安侯府那邊，明天就把庚帖送過去。”周氏的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趁老夫人還沒反應過來，先把事定了。等木已成舟，老夫人再心疼也沒用。”
“可是……將軍府那邊好像也在打聽三姑娘……”
周氏冷笑一聲：“一個要死的將軍，一個五十歲的老侯爺，你選哪個？陸沉就算想娶她，他那個身子骨能活幾天？等他一死，季蘅就是寡婦。到時候，你覺得老夫人還會護著她？”
趙嬤嬤不敢再說什么，低頭應了。
當天夜里，周氏親手寫了一封信，讓心腹送到武安侯府。
信上只有一句話：“三日后，過庚帖。”
而在西北角那間破舊的廂房里，季蘅把那套赤金頭面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在桌上擺開。
燭光下，赤金的色澤溫暖而明亮，紅寶石像凝固的血，美得驚心動魄。
青禾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老夫人對您真好。”
“是啊。”季蘅拿起那支鳳簪，對著燭光端詳，“真好。”
但她知道，光有老夫人的疼愛是不夠的。
周氏不會因為老夫人的態度就收手。恰恰相反，老夫人的偏心只會讓周氏更加瘋狂。她必須趕在周氏動手之前，找到一條真正的生路。
季蘅把鳳簪放回托盤，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寫滿嫁女舊例的宣紙上。
三日后，過庚帖。
她還有三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