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1------------------------------------------。，帳頂的折枝海棠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粉白，花瓣邊緣的珍珠綴飾微微發亮，像是誰撒了一把碎星在上面。那聲音又來了——是窗外有人在走動，腳步壓得極輕，卻踩斷了枯枝，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如蘭？”她撐起身子，聲音還帶著睡意。“小姐醒啦？“如蘭從外間進來，手里捧著個銅盆，水汽氤氳，”陳府的馬車已經到了街口，大娘子派人來傳話，說請小姐梳洗后去花廳見客。"。來得這樣早？她原以為古人講究“辰時起身”，探病怎么也該過了巳時。這陳公子，要么是真急切，要么是……另有所圖。“什么時辰了？""卯時三刻。”如蘭擰了帕子遞過來，“小姐，陳公子帶了好多禮呢，前院的小廝說，足足裝了半輛馬車。"，溫熱的水汽讓她清醒了些。半輛馬車的禮？這手筆，不像探病，像下聘。她想起昨夜那片柳葉，那行**的小字——“陳公子非良配，慎之。"？又為何要提醒？，任由如蘭替她梳頭。菱花鏡里映出一張臉，杏眼微腫，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她揉了揉眼角，看著如蘭的手指在發間穿梭。“梳個簡單的髻子就好，”她說，“我是病人，太齊整了反而不像。"：“小姐，陳公子難得來一趟……""所以我才要病著啊。”戴許從首飾盒里揀了支素銀簪子，在指尖轉了轉，“病人有病人的好處——說話可以慢，反應可以鈍，不想答的話，咳兩聲就過去了。"，手上的動作卻輕了許多。她梳的是垂鬟分肖髻，發絲松松地攏在腦后，分作兩股垂在肩側，正是未出閣少女的病中樣式。戴許在鬢邊別了朵絹花，是淡白的梔子，香氣有些陳舊，像是放了好幾個季節。“這花……”她嗅了嗅，眉頭微蹙。
“是姨娘留下的，”如蘭的聲音低了下去，“小姐以前最愛戴這個，說娘親繡的，比外頭買的強百倍。"
戴許的手指拂過花瓣。絹紗薄如蟬翼，針腳細密，花蕊處還點著淡黃的顏料，已經有些斑駁。她忽然想起現代的母親，那個在她高考后就不再聯系的女人。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外婆的葬禮上，兩人隔著棺材，像是隔著一條河。
"就戴這個吧。”她說。
戴許到花廳時，里頭已經坐滿了人。
張大娘子在上首，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顏色竟與戴許的裙子一模一樣。這是故意的——當家主母與庶女穿同色，要么是對晚輩的抬舉，要么是……一種無聲的壓制。戴許垂下眼，在門檻外停了一瞬，讓穿堂風掀起她的裙擺，露出里頭素白的襯里。
“遮云來了，”張大娘子招手，笑容慈和得像一尊菩薩像，“快進來，陳公子等了有一會兒了。"
廳內陳設比昨日更顯富麗。八仙桌上換了新的桌圍，是緙絲的，織著百子圖，孩童的笑臉在絲線里若隱若現。兩側各添了幾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幾位戴許沒見過的人——想必是陳府的隨從，被張大娘子特意請進來，以示尊重。
而那位陳公子，正站在窗邊。
他穿了件湖藍色的直裰，腰間系著白玉帶，玉色溫潤，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月光。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目光在戴許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躬身行禮：“許二小姐，昨日唐突，今日特來請罪。"
戴許福了福身，聲音輕軟：“陳公子言重了，救命之恩，遮云感激不盡。"
她故意讓尾音帶上一點沙啞，像是風寒未愈的樣子。抬眼時，她看清了這位陳公子的模樣——二十出頭，眉目清秀，膚色白皙，是那種讀書人家養出來的貴氣。可他的眼睛……戴許心里微微一動。那雙眼生得極溫和，眼尾微微下垂，像是一直帶著笑，可瞳孔深處卻有些發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別的什么。
“坐吧，”張大娘子打圓場，“遮云身子弱，站著說話累。”
丫鬟搬了張圈椅來，椅上墊著厚厚的錦墊。戴許坐下時，故意讓身子微微晃了晃，如蘭立刻上前扶住，主仆倆配合得天衣無縫。
“許二小姐可還頭暈？”陳公子關切地問，身子微微前傾，“昨日河水湍急，小姐嗆了不少水，最是傷肺。"
“還有些乏，”戴許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夜里總睡不安穩，像是……像是總聽見水聲。"
她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確實睡不安穩——換了誰穿越第一天能睡踏實？假的部分是她根本沒聽見什么水聲，聽見的只有更鼓和風聲。
陳公子的眼神閃了閃，那抹溫和里多了一絲……緊張？“許二小姐莫要憂心，”他說，“家母認識一位善治驚悸的大夫，改日我請他來府上看看。"
“怎好勞煩……"
“不勞煩，不勞煩，”陳公子擺手，笑容愈發燦爛，“家母與令堂……與張大娘子也是舊識，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他說“令堂”時頓了頓，隨即改口。戴許垂下眼，心里記下這一筆。這位陳公子，知道她生母已逝，也知道她在許府的處境。是真心關切，還是……提前做了功課？
“陳公子有心了，”張大娘子插話，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只是遮云這丫頭，從小被慣壞了，身子嬌貴，尋常大夫怕是不入她的眼。"
“大娘子說笑了，”戴許輕聲道，“遮云哪有什么眼界，不過是……不過是怕苦，不肯喝藥罷了。"
她這話說得孩子氣，像是撒嬌，又像是自曝其短。陳公子果然笑了，那笑容從眼角眉梢漾開，真心實意的樣子：“許二小姐怕苦？這倒巧了，我那里有幾味蜜餞，是江南來的方子，最宜佐藥。改日我讓人送來。"
“那怎么好意思……"
“使得的，使得的，”陳公子從袖中取出個錦盒，雙手遞上，“這是今日帶來的薄禮，還望小姐笑納。"
錦盒是紫檀木的，盒面雕著纏枝蓮，刀工精細，花瓣的脈絡都清晰可見。戴許接過時，感覺到盒子的分量——不輕，里頭裝的想必不是尋常物件。
“打開看看，”張大娘子笑著說，“陳公子一番心意。"
戴許掀開盒蓋，一道柔和的光暈從盒中溢出。是支簪子，白玉的，雕成蘭花的模樣。花瓣薄如紙片，在光下微微透亮，花蕊處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泛著粉光。
“這是……”她微微屏息。
“是家母的陪嫁，”陳公子說得輕描淡寫，“她老人家說，許二小姐秀外慧中，正配這支玉蘭簪。"
廳內一靜。戴許的手指僵在盒蓋上。陪嫁？婆婆的陪嫁送給未過門的媳婦，這是……這是暗示婚約！她抬眼看向張大娘子，后者的笑容依舊慈和，可那雙眼睛卻冷了下來，像是一口深井，看不見底。
“這禮太重了，”戴許合上盒蓋，聲音輕卻堅定，“遮云無功無德，不敢受。"
“許二小姐這是……"
“陳公子的救命之恩，遮云銘記于心，”她站起身，福了福身，“但此物是伯母心愛之物，遮云若收了，便是僭越。還請公子收回，代遮云向伯母請安。"
她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拒了禮，卻全了陳府的面子；提了救命之恩，卻劃清了界限。陳公子的眼神變了，那抹溫和里多了些什么——是意外，還是……興味？
“許二小姐果然……”他頓了頓，笑意更深，“果然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