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人------------------------------------------。。他把原身的記憶翻過來掉過去捋了三遍，像捋一堆亂線頭。，明面上說是謀反——東宮搜出龍袍，私刻的玉璽，勾結邊將的信。鐵證堆成山，朝臣跪了一地，請先帝圣裁。。，囚在冷宮，留一條命。，這是天家仁慈，骨肉情深。。留命哪是仁慈，是留著有用。一個活著的廢太子，就是懸在新帝頭頂的刀。哪天蕭澈坐不穩了，這把刀能拿出來晃一晃。，是留著哪天需要他“畏罪自盡”。，快亮了。，腿筋斷過的地方酸酸漲漲。他拉開門。，荒著。草瘋了似的長，快齊人膝蓋。東墻根有口井，井沿上糊著青苔，**膩的。西墻根堆一堆爛木頭，看不出原先是什么物件。。，站在院門門檻外頭，笑瞇瞇往里瞅。“殿下醒了？”那笑臉跟刻出來似的，“奴才給殿下送早膳。”。
蕭衍看他手。今兒沒汗。食盒提得穩當，站的地兒也講究——門檻外頭，半步沒多邁。
“進來。”
魏安這才邁過門檻，弓著腰蹭過來。把食盒擱廊下石階上，打開，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兩個白面饅頭。
跟昨晚一模一樣的粥。
蕭衍蹲下，端起來聞了聞。
沒藥味。
“魏公公。”他把碗放下，“昨晚那碗粥，倒井里了。”
魏安臉上的笑頓住。就一頓，又續上了。
“殿下這是……”
“我問你個事兒。”蕭衍打斷他，站起來，比他高出一截，“你在冷宮三年，天天送飯。原身——我，這三年，吃過幾頓飽飯？”
魏安不接話。
“每天一碗稀粥，吊著命。”蕭衍自己往下說，“病了沒人管，冷了沒加炭，屋子漏雨沒人修。我這腿筋斷過，三年沒給過一回藥。”
他盯著魏安的眼睛。
“誰吩咐的？”
魏安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耷下眼皮，盯著地上某塊磚縫，半天沒吭聲。
院墻外頭，不知道哪個宮里在開鎖，嘩啦啦響了一串。
“殿下。”他終于開口，聲音壓得低，“奴才就是個送飯的。”
“我知道。”
蕭衍蹲下來，跟他平視。
“所以我不問你‘是誰’。我問你——你看見了什么？”
魏安抬起眼。
這老太監的眼睛渾濁，像擱久了的魚眼。但里頭有東西在轉，在掂，在算，在賭。
“奴才……”
“你不用提名。”蕭衍截住他，“你就說，三年前廢太子出事那天，你在哪兒，看見了什么。”
魏安抿抿嘴。嘴唇干得起皮。
晨風從院墻豁口灌進來，草葉子刷刷響。遠處有太監掃院子，掃帚刮過青磚，滋啦，滋啦。
“奴才那天在御書房外頭當值。”
魏安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那些草葉子聽了去。
“晌午的時候，先帝召了鎮北侯進去。里頭說什么，奴才聽不見。可鎮北侯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不是生氣，是那種……怎么說，天塌下來那種。”
蕭衍不插話，由他說。
“當天夜里，東宮就出事了。禁軍圍了太子府，翻出龍袍、玉璽。第二天早朝，太子就廢了。”
“鎮北侯呢？”
“鎮北侯……”魏安頓了頓，“那天夜里就離京了。說是西邊軍情緊急，連夜走的。半個月后，傳來信兒，侯爺戰死了。”
蕭衍瞇起眼。
“你是說，鎮北侯見過先帝當天夜里，東宮被搜，他連夜離京，半個月后戰死？”
“是。”
“你覺得是巧了？”
魏安沒吭聲。但他那對渾濁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蕭衍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草葉子蹭他褲腿，露水洇濕一圈。
“鎮北侯死的時候，幾月？”
“十月。”
“初幾？”
魏安想了想：“初九。”
蕭衍腦子里那根弦繃緊了。
他被廢那天，也是十月初九。
三年前的今天。
“殿下？”魏安試探著叫一聲。
蕭衍沒理他。他在腦子里把這幾個日子往一塊兒摁——
晌午，鎮北侯見先帝，臉色不對。
當夜，東宮被搜出“謀反物證”。
同夜，鎮北侯緊急離京。
半個月后，十月初九，鎮北侯戰死。
同一天，廢太子被定罪，囚進冷宮。
三件事，擠在同一天。
不，四件事——那天晚上，天上那兩輪月亮，比往常近了一截。
蕭衍盯著地上那碗粥，腦子里那些線頭慢慢往一塊兒纏。
這不是巧了。
“魏公公。”他抬起頭，“鎮北侯死的地方，在哪兒？”
“西邊，靈能礦脈那一帶。說是妖物作亂，侯爺帶兵平亂，中了埋伏。”
“尸首呢？”
“沒運回來。”魏安搖頭，“說打得慘，找不著全尸。就運回來一副衣冠，葬在侯府祖墳。”
蕭衍想起地道里挖出來的那半張靈紋地圖，上頭標著鎮北侯府。
原身也在查這個。
原身查到什么了？那半張地圖誰畫的？手記最后幾頁，到底讓誰撕了？
一堆不知道的事。
“殿下。”魏安又開口，這回聲音更低，“奴才多嘴問一句——您怎么突然問起這些？”
蕭衍看他。
這老太監在探他呢。
也對。一個在冷宮躺了三年等死的人，突然活過來，突然問起三年前的事，突然眼神不對了——換誰都得琢磨琢磨。
“魏公公。”蕭衍說，“你昨晚送那碗粥，誰讓你送的？”
魏安臉色變了。
“奴才……”
“你不用怕。”蕭衍截住他，“我不是讓你供誰。我就問你一句話——你今兒送的粥，跟昨兒送的粥，一個地方做的？”
魏安點頭。
“那就行。”蕭衍端起那碗沒毒的粥，喝了一口，“你回去告訴讓你送粥的人，就說——廢太子還活著，活得挺好。”
魏安愣住。
蕭衍沒再看他，端著粥走回屋里。
身后，老太監站了半晌，彎腰收拾食盒。腳步聲漸遠，院門吱呀一聲合上。
屋里，蕭衍把粥吐在窗臺上。
壓根沒咽——就沾了沾嘴唇。
他看著那口粥水慢慢洇進木頭縫里。
有人想讓他死。
昨晚那碗是急的，今早這碗是慢的。不是同一個人做的局——昨晚那個想速戰速決，今早這個是來探虛實的。
兩路人。
蕭衍坐下來，開始在心里畫關系圖。
想讓他速死的：三皇子蕭澈。理由最簡單——廢太子活著，他龍椅底下就跟擱著根刺似的。
想讓他慢死的：未知。可能是太后，可能是守舊派那幫老家伙，也可能是隨便什么人。理由——需要他活著，又不能讓他活得太舒坦。
至于魏安……
蕭衍回想剛才那場對談。老太監說真話了嗎？說了。說全了嗎？沒有。
鎮北侯那段是真的。可魏安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在飄——不是撒謊那種飄，是藏著東西那種飄。
他還有話沒吐出來。
門外腳步響。
蕭衍抬頭，看見一個人影**進來——黑衣，年輕，眼睛紅著，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阿七。
他回來了。
蕭衍沒動，看著他走進來，站在門口。
阿七的臉色沒法看。不是累的，是那種刨開土、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后，被掏空了的那種難看。
“殿下。”他開口，嗓子啞得像含了把沙子，“奴才去刨了。”
蕭衍等他往下說。
“后山，第三棵柏樹下。”阿七的聲音在抖，“有墳。新墳。奴才刨開……”
他說不下去。
蕭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阿七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他攥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咬著后槽牙，咬得腮幫子鼓起來兩塊肉。
然后他跪下去。
“殿下。”腦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奴才這條命，是您的了。”
蕭衍低頭看他。
半晌，他開口：
“起來。”
阿七沒動。
“起來。”蕭衍又說一遍，“**妹的仇，我給你報。不是現在。”
阿七抬起頭，眼睛紅得要滴血。
“那是什么時候？”
蕭衍看著他，嘴角動了動——算笑吧，淡得跟沒有一樣。
“等她真正死了的那個兇手，露出尾巴的時候。”
阿七愣住。
蕭衍已經轉身走回屋里，從窗臺上拿起那半張靈紋地圖，遞給他。
“認得這個嗎？”
阿七接過去，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兩眼，搖頭。
“靈紋地圖。”蕭衍說，“鎮北侯府是標的點。你在江湖上混過，有沒有路子幫我查查，這種地圖，誰畫的，上哪兒能弄到全的。”
阿七把地圖揣進懷里。
“奴才去查。”
他轉身要走，蕭衍叫住他：
“別死。”
阿七回頭。
“**妹就剩你一個了。”蕭衍說，“別讓她在底下還得等你。”
阿七愣了一下，點點頭。**走了，衣角在墻頭掛了一下，撕了道口子。
蕭衍站在院子里，看著那道墻。
晨光照進來，落在荒草上，露水亮晶晶的。東邊天際，最后一顆星隱下去了。天亮了。
魏安還會再來。阿七會帶回消息。那個戴手套的百里霜，會在天樞**上等著他。
而蕭澈——他那好弟弟，這會兒大概正摟著妃子翻身，夢見廢太子已經死了。
蕭衍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前世開過槍，銬過人，給犧牲的戰友合過眼。
現在，這雙手得開始布一個局。
一個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在等死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