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站那兒分派路線：“西六宮偏殿兩趟，外苑一趟，御花園外側一趟。動作都給我快點，晚了驚著主子，你們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陳老狗，你跟小福子走西邊偏道，把那兩桶臟水抬去外苑角溝倒了，再把偏殿那邊的夜香收回來。”，兩只大桶已經上了扁擔。，是白天刷桶攢下來的臟水和污物，晃一晃，味兒都往外翻。，別說兩桶了，一桶都夠嗆。，臉色微微變了：“王管事，老陳他剛剛——你替他干？”王德全眼一瞪。。，只走過去，彎腰，雙手扶住扁擔一端，試著往肩上架。，他腿差點當場軟掉。。，痛得發木。
桶里的東西隨著動作一晃，連帶那股味也跟著一浪一浪往上翻。
陳壽閉了閉眼，在心里狠狠罵了幾句，才把那口氣穩住。
小福子趕緊抬起另一頭，小聲道：“您步子小點，別晃，慢慢來。”
“放心。”陳壽咬著牙，“我現在最大的特長就是慢。”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監欄院。
宮道比他想的寬。
青磚鋪地，兩邊宮墻高高豎著，天色一暗，風從墻頭灌下來，吹得人骨頭縫都發涼。
遠處燈火亮起，映著琉璃瓦和飛檐，本來該挺有皇家氣派。
可陳壽肩上扛著桶，再看這景，只有一個感覺。
皇宮是真大。
而他真臭。
路過的雜役和太監見著他們，基本都會本能地往邊上讓半步，有的還抬袖掩鼻。偶爾有身份高點的管事太監經過，眼角都不往他們身上落。
有個穿得稍微體面的年輕小太監從旁邊經過，還順口罵了句：“抬穩點，臟了路，你們賠得起？”
陳壽腳步沒停，眼神往那人掃了一下。
下一瞬，他瞳孔微微一縮。
那小太監頭頂，竟隱約浮著一點淡白色的東西。
很淡，很薄，像煙，又不像煙。
陳壽肩膀一沉，差點把自己晃一下。
小福子趕緊低聲提醒：“穩著！”
“知道。”
陳壽應了一句，心里卻已經動了。
他沒看錯，走在宮道上，他那雙眼像比白天更清了些，
人頭頂，宮墻邊，燈火下，似乎都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有人是灰的，有人是淡白，有的地方空氣本身都像微微發亮。
這是什么？難道是氣運？
他不敢多看，只能先記下。
又走了一段，前頭宮道拐彎處，忽然有一縷很淡很淡的金色，從遠處飄過來。
不是燈光，燈光不會自己流。
那縷金色細得像頭發絲，貼著墻角，轉瞬即逝，卻在陳壽眼里亮得扎眼。
陳壽呼吸都急了半拍，這里是皇宮，這難道是龍氣？
這地方有龍氣？
小福子還在前頭埋頭走，壓根沒注意到身后的陳壽眼神都變了。
“老陳，前面轉彎，您腳下小心些。”
身后，陳壽已經把那口氣壓了回去，自己才剛穿過來，這鬼地方就先給他看了這么一下，
誰知是福是禍，
他這副身子，抬穩桶都費勁，管那么多也沒用。
拐過宮道，小福子放緩腳步，喘著氣道：“老陳，您還行不行？要不我多吃點勁。”
“你顧好你自己。”
陳壽低聲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一撐。”
小福子嘿了一聲：“您還挺硬。”
“男人嘛，死也不能說自己不行。”
“可您都——”
“閉嘴。”
“好嘞。”
小福子憋著笑，沒有往下說。
兩人繼續往前。
天色更暗，宮墻盡頭的燈火卻越發亮了。
遠處隱隱有鐘聲，也夾著絲竹和笑語，不知是哪位主子正在用膳聽曲。
陳壽扛著桶，走在陰影里，肩膀被壓得生疼，鞋底踩著濕滑的青磚，心里卻生出一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念頭：
這宮里的人，拿他當狗。
這宮里的活，拿他當牲口。
行。
都行。
但只要他還能走，還沒死透，這宮里再邪乎，他也得先把這條命吊住。
兩桶夜香倒完，回監欄院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小福子走在前面，扁擔壓得肩膀一高一低，嘴里還小聲嘟囔：
“今天還算順，沒遇上貴人發脾氣。”
“上回老李抬桶走慢了半步，撞見麗嬪娘娘宮里的掌事，被人當場抽了七八個耳光，牙都掉了一顆。”
“還有一次更邪乎，外苑那邊有個小太監走夜路，非說看見墻角蹲著個沒臉的……”
“閉嘴。”
后頭的陳壽喘著粗氣，嗓子都快冒煙了。
“你再講鬼故事，我先死給你看。”
小福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您這不還活著嘛。”
“暫時。”
陳壽吐出兩個字，連多說一句的力氣都快沒了。
回來的這一路，他全憑一口氣硬吊著，去的時候是咬牙撐，回來的時候就不是撐了，是散架。
更要命的是胸口，像塞了塊濕棉絮，呼吸怎么吸都不夠，越喘越空， 陳壽知道，這不是累那么簡單。
監欄院的門終于出現在前頭，
王德全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竹條，看見他們回來，先掃了一眼桶，再掃一眼陳壽，
“還行，沒死路上。”
陳壽低頭放桶，沒回嘴。
小福子抹了把汗，討好地笑道：“王管事，外苑那邊都清干凈了，偏殿那兩只也帶回來了，一點沒耽誤。”
王德全鼻子里“嗯”了一聲，像給狗扔了塊骨頭似的。
“把桶歸位，刷完滾去睡。明兒寅時之前都給我爬起來，誰敢誤點，我扒了誰的皮。”
說完，他又看向陳壽，嘴角一歪，“尤其你，陳老狗。別今天剛活過來，明天就躺了。”
陳壽還是低著頭，心里回了句：你放心，我真要死，也得挑個不便宜你的時候死。
等王德全甩著袖子走了，小福子才悄悄松了口氣，低聲道：“您去邊上坐會兒吧，刷桶這點尾活我先頂著。”
陳壽看他一眼：“你這么好心？”
小福子撇撇嘴：“我不是好心，我是怕您真死桶邊上。”
“那你還挺會挑地方嫌。”
“那不然呢？”小福子壓著嗓子道，“您要真倒了，王德全回頭準得把賬算我頭上。”
陳壽扯了下嘴角：“行，算你會過日子。”
小福子小聲嘀咕：“您也別貧了，先緩口氣吧。我瞧著您剛才臉都快白沒了。”
陳壽看了他兩息，才慢慢道：“行，那你先忙著。”
小福子擺擺手：“去吧去吧，別站這兒嚇人。”
陳壽慢慢挪回自己那間破屋，反手把門掩上，屋里一下暗下來。
陳壽的手在抖，不是累得抖，是那種控制不住的虛顫。
他攤開手，借著門縫外那點燈光看了看，手背上的皮薄得嚇人，青筋鼓著，指尖發青。
又低頭看胸口。
衣服還貼著汗，里頭卻發冷，熱氣像是都從骨頭縫里漏出去了，剩下這副軀殼靠一層老皮包著，里頭空得厲害。
“我要是睡著了會不會醒不過來了。”陳壽心里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不是矯情，是直覺。
他咬了咬牙，扶著床沿慢慢坐下，背靠墻，先摸自己脈門。
上輩子他不懂中醫，但人到中年，哪有不懂點養生皮毛的，
平時刷短視頻看過不少，“手腳發涼要補氣血”、“舌苔發白脾胃虛”、“脈弱說明身體虧”之類的話，他也沒少聽，雖然大部分最后都通向賣保健品，但多少總記得點。
他伸出兩根手指往腕子上一按。
按半天，才摸到點跳。
一下。
兩下。
細，弱，慢得像隨時會斷。
“這不叫脈。”陳壽低聲嘀咕，“這踏馬叫身體給我發的離職通知。”
他換另一只手，再摸。
差不多。
又把手往自己胸口按，感受心跳。
跳得不規律，有時候快一點，有時候像突然卡一下，給人一種下一刻就不打算繼續動的架勢。
“行，心臟也有想法。”
他又抬手摸了摸額頭，還是燙，但不是燒得發昏那種，更像一股虛火吊著。
后背發冷，四肢沒勁，眼睛發澀，稍微一動，耳朵里就嗡嗡響。
陳壽不信邪，低頭又看了看這副身子。
胸口松垮，肋骨凸著，肚子往里塌，整個人瘦得像根快燒完的柴。肩膀上還有扁擔壓出來的紅印，腿軟，腰酸，腳腕也腫著，一看就是常年泡臟水泡出來的毛病。
他靠回墻上，慢慢吐了口氣。
大概明白了。
原身能拖到今天，不是身子骨硬，純粹是命硬。
昨晚那一腳，再加上那場高熱，已經把最后那點命火燒得差不多了。
此時，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因為他意識到一件事——他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
他上輩子死在街邊，好歹還有個新聞感，
這輩子要是死在監欄院，頂多換來王德全一句“晦氣”，
想著想著，陳壽覺得喉嚨有點堵。
“**……”
陳壽低低罵了一句。
“老子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