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風暖，半佩猶存------------------------------------------，人聲便一層層隔了下去。，墻根下爬了半面的薜荔，葉片被夕風翻出深深淺淺的綠。，裙裾擦過墻角青苔，發(fā)出細微的窸窣聲。，兩人肩臂之間不過三寸，她能聽見他袖口布料摩擦畫架竹骨的聲響。，她開口，聲音很輕：“這幾年，書院里苦嗎？還好。”謝清辭提著畫具，步子穩(wěn)而緩，“功課緊些，倒也習慣了。”。“還好”的時候，眼睫垂了一下，和小時候在巷口說“不餓”時一模一樣。，灌進他袖口，布料翻卷間，她余光瞥見他手腕內側一道痕跡，顏色很淡，已經(jīng)愈合許久，卻仍留著一條細細的棱。，倒像是被什么銳物劃過。，便移開了。，不動聲色地將袖口攏了攏，換了只手提畫具。。，她忽然開口：“你走后第二年，我搬了住處。”。
“之前住的那間院子，房主收回去了，我挪到現(xiàn)在這處。”沈之薇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巷口雜貨鋪的王嬸幫我轉過幾封信，后來她也搬走了，我便不知道……你寄來的信，還有沒有到過。”
謝清辭沉默了一瞬。
“寄過。”他說，“頭兩年，每逢年節(jié)都寄。”
“后來呢？”
“后來都被退回來了。”
他頓了頓，聲線放得很低，“退回來的信我沒拆，都留著。”
沈之薇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只是走路的節(jié)奏慢了半拍。
沒拆。
退回來的信，他一封都沒拆。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才把喉間那股澀意壓下去。
巷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
又走了幾步，謝清辭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比方才更低了些：“那些信，我?guī)砹算昃！?br>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明日一并帶給你。”
沈之薇“嗯”了一聲，很輕，幾乎被風蓋過去了。
她沒有問信里寫了什么。
他也沒有說。
走到她暫住的小院門口，沈之薇停下腳步，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畫架：“我自己來就好，多謝你送我回來。”
謝清辭卻沒有遞還。
他看著她，目光很認真：“明日，我還能去街上看你作畫嗎？”
沈之薇抬眼，撞上他清澈的眼神，耳根慢慢熱了起來。
“……可以。”
謝清辭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這才將畫架交到她手里。
“那我明日一早就去。”
他轉過身，往巷口走了兩步。
暮色將他的背影拉得細長，肩線與步態(tài)，和六年前在這條巷子里越走越遠的那個瘦小身影，一寸寸重合上去。
沈之薇的手指驟然攥緊了畫架的橫桿。
“謝清辭。”
少年腳步一頓，回頭。
夕陽落在他肩頭，眉眼染了一層暖光。
沈之薇攥著畫架的手沒有松開，另一只手按在衣襟上，指尖摩挲了兩下，摸到里面那塊硬硬的、跟了她六年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領口處停了一停，攥住紅繩，慢慢將那枚半塊玉玨拉了出來。
玉質普通，邊緣還留著當年被硬生生掰斷的粗糙痕跡，卻被她日日摩挲得溫潤光滑。
謝清辭目光落在那半塊玉上，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伸手探入自己衣襟內側，取出了另外半塊。
兩半玉玨，一左一右。
他往前遞了半寸，斷口處的紋路彼此咬合，不差分毫。
沈之薇指尖收緊，將玉玨按回心口，聲音很輕：“我一直帶著。”
謝清辭望著她，眸色深了幾分，最后只說了一句：“我也是。”
又說：“之薇，我不會再走那么久了。”
沈之薇站在院門口，抱著畫架，看著他的身影一步步走遠，消失在巷口轉角。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院，關上門，靠著門板，低頭看了看衣襟上被自己攥出的褶皺。
半晌，她走到案前，鋪開麻紙，蘸墨，落筆。
沒有畫他。
畫的是一株蘭。
筆鋒起落間，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畫完最后一筆，她擱下筆，目光落在窗臺上。紅繩的一截露在衣襟外面，燈火一晃，那截暗紅便跟著晃了晃。
她沒有把它塞回去。
院外巷子里有人走過，說話聲隔著墻飄進來，斷斷續(xù)續(xù)——
“……秋闈……今年報名的人怕是不少……”
“……可不是，聽說城里幾家大戶的公子都要下場……”
沈之薇手上收拾筆墨的動作停了一瞬。
秋闈。
她目光落向案角那株墨跡未干的蘭，想起方才巷口他說的那句“不會再走那么久了”。
聲音漸遠，夜色漸深。
她將案上的東西一一歸置整齊，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