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少奶奶，該起了。”玉嫂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夫人說了，今天有家宴，您得早點準備?！?，早上七點。，發現道明寺已經不在床上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準確地說，是被揉成一團塞在角落里，這很道明寺?！暗烂魉履?？”她**眼睛問?！吧贍斄c就出門了，說是公司有事?！庇裆├_窗簾，陽光一下子涌進來，刺得杉菜瞇起了眼，“他讓轉告您，晚上家宴他會準時回來?！保榔饋硐词?。，她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頭發亂糟糟的，眼睛有點腫，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印。她想起昨天禮儀課上周老師說的那句話：“道明家的女眷，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儀容整潔。”，然后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道明楓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頭發披散著，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得像刀片?！霸?。”道明楓抬眼看她，語氣淡淡的?！皨屧??！鄙疾嗽趯γ孀?，盡量讓自己的坐姿符合昨天周老師教的標準——背挺直，手放好，不靠椅背。，是一份精致的日式定食：烤魚、味噌湯、米飯、漬物，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剛要夾菜，就聽見道明楓開口了。
“昨晚的禮儀課，周老師跟我說了你的情況?！?br>杉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說你很認真，但基礎太差。”道明楓夾了一塊烤魚，慢慢放進嘴里，“兩周的密集訓練，可能不夠。”
杉菜放下筷子，看著道明楓。
“媽，我會努力的。”她說，聲音盡量平穩。
“努力？”道明楓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杉菜，你知不知道，道明家的媳婦需要學的東西有多少？”
杉菜沒說話。
“茶道、花道、書法、社交禮儀、多國語言、企業管理……”道明楓一樣一樣地數，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購物清單，“這些東西，你以前學過多少？”
“一樣都沒學過。”杉菜老實地說。
道明楓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失望，只是一種很客觀的評估，像在看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
“那你知不知道，你婆婆我，花了多少年學會這些東西？”
杉菜搖頭。
“十五年?！钡烂鳁髡f，“從嫁進道明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學。學到今天，還在學?！?br>餐桌上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
杉菜看著道明楓，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細密的皺紋，和鬢角幾根藏不住的白發。十五年。這個女人花了十五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媽，”杉菜開口，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可能學不了您那么好，但我不會放棄。”
道明楓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就看看吧?！彼匦履闷鹂曜?，“吃飯吧?！?br>下午三點，道明家的大宅開始熱鬧起來。
杉菜換上了玉嫂準備好的禮服——一件香檳色的長裙，面料柔軟，剪裁合身，穿在身上像一層水。化妝師給她化了淡妝，頭發盤成優雅的發髻，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少奶奶，緊張嗎？”玉嫂在旁邊輕聲問。
“有一點?！鄙疾死蠈嵉卣f。
“別怕。”玉嫂幫她把裙擺整理好，“夫人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您只要做自己就好。”
杉菜沖玉嫂笑了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會客廳的門。
人比她想象的多。
大概有二十幾個人，男男**，老老少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道明楓站在人群中間，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成髻，整個人像一株開在寒冬里的梅，冷艷而孤高。
杉菜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她挺直腰背，按照周老師教的步子走過去——不快不慢，步伐均勻，目光平視。
“媽?！彼叩降烂鳁髅媲埃⑽㈩h首。
道明楓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頭發掃到裙擺，最后點了點頭。
“這是道明寺的妻子，董杉菜。”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個會客廳的人都聽見，“以后還請大家多關照?！?br>幾個中年女人走過來，熱情地拉著杉菜的手，問她多大啦、學什么專業的、家里是哪里的。杉菜一一回答，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但她的笑容在聽到下一個問題的時候僵了一下。
“道明**，聽說你家里是做餐飲的？開的是那種……小餐館？”
問這個問題的是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看起來比杉菜大幾歲，妝容精致，笑容甜膩，但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杉菜看了她一眼，不認識。
“是的，”她點點頭，“我爸爸開了一家小餐館，做了二十多年了。”
“哇，那真的很厲害呢?！奔t衣女人捂著嘴笑，“那你一定很會做菜吧？難怪道明寺會看**?！?br>這句話說得太巧妙了。表面上是在夸，但字里行間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道明寺娶你，不就是因為你做飯好吃嗎？
會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杉菜的笑容沒變。
“我會做菜是真的，”她說，聲音不大不小，“但道明寺看上我，大概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吧。”
全場愣了一秒，然后爆發出一陣笑聲。
紅衣女人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笑容。道明楓站在不遠處，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看了杉菜一眼，什么都沒說。
杉菜在心里給自己鼓了鼓掌。她剛才那句話是臨時想的，說完之后自己也有點后怕——萬一冷了場，或者得罪了人，那就完蛋了。但好在，在場的**小姐們似乎很吃這一套，氣氛反而輕松了不少。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杉菜像打仗一樣，跟每一個人打招呼、寒暄、聊天。她的臉笑得都快僵了，腳在高跟鞋里疼得像踩在釘子上，但她咬牙撐著，一句錯話都沒說。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讓她真正緊張起來。
“杉菜?！?br>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杉菜回頭，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發花白，面容儒雅，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位大學教授。
“**?！鄙疾硕Y貌地點頭，“請問您是……”
“我是道明寺的舅舅。”男人笑了笑，伸出手，“道明正輝。道明楓的弟弟。”
杉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道明寺還有一個舅舅。在婚禮上、在道明家的任何場合，她都沒有見過這個人。
“舅舅好?！彼s緊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道明正輝的手很溫暖，握手的力度也恰到好處。他看著杉菜，目光溫和，但杉菜總覺得那雙眼睛在打量她。
“我常年***，很少回來?！彼忉尩溃吧洗我姷烂魉拢€是三年前。沒想到這小子這么快就結婚了?！?br>“舅舅要是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安排……”杉菜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道明正輝打斷了。
“不用不用，”他擺擺手，“我就是回來看看。聽說楓給你安排了禮儀課？”
杉菜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件事傳得這么快。
“是，”她點點頭，“媽覺得我需要多學一些東西?！?br>道明正輝笑了，笑容里有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
“楓這個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較真?！彼麎旱吐曇?，像是在跟杉菜說悄悄話，“當年她嫁進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什么都不懂。現在呢？比誰都懂。”
杉菜不知道該接什么，只能笑了笑。
道明正輝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學，但別學成她那樣?！?br>說完，他就轉身走了，留下杉菜一個人站在原地，品味這句話的意思。
家宴正式開始的時候，道明寺終于出現了。
他穿著一套黑色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又帥又冷，像從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人。他一進門就往杉菜這邊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怕她被人吃了似的。
“怎么樣？”他低聲問，目光掃過她全身，好像在檢查她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還行?！鄙疾诵÷曊f，“你舅舅來了?！?br>道明寺的表情變了一下。
“我知道?！彼穆曇艉鋈焕淞藥追郑皠e理他?！?br>杉菜想問為什么，但道明寺已經拉著她走向了餐桌。
家宴的餐桌擺得很長，道明楓坐在主位，道明寺和杉菜坐在她右手邊，道明正輝坐在左手邊。其他人依次落座，每個人的位置都是安排好的，精確得像一盤棋局。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是頂級廚師的手藝，擺盤精美得像藝術品。杉菜按照周老師教的餐桌禮儀，一口一口地吃，動作優雅，不發出任何聲音。
道明楓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
飯吃到一半，道明正輝忽然開口了。
“杉菜，聽說你學的是營養學？”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是的，舅舅?！鄙疾朔畔驴曜?。
“那挺有意思的?！钡烂髡x笑了笑，“現在的人越來越注重健康，營養學很有前途。你有沒有想過以后做什么？”
杉菜看了道明寺一眼，道明寺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說。
但杉菜覺得這沒什么好隱瞞的。
“我想開一家餐廳，”她說，“做健康好吃的家常菜?！?br>餐桌上的氣氛忽然變了。
道明楓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慢到整個餐桌都安靜了下來。
“開餐廳？”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桌面上，“道明家的媳婦，去開餐廳？”
杉菜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
“媽，我……”
“杉菜，”道明楓打斷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你知道外面的人會怎么說嗎？道明家的少奶奶，嫁進來沒幾天就跑去開餐廳。你覺得別人會怎么想？”
“我……”杉菜深吸一口氣，“我不在乎別人怎么想。”
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
道明楓看著她，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不在乎？”她重復了一遍，聲音依然很輕，“那你知不知道，你不在乎的那些‘別人’，會影響道明家的股價、影響道明寺的事業、影響這個家族所有人的生活？”
杉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道明寺“啪”地放下筷子，剛要開口，就被道明楓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讓她說。”道明楓看著杉菜，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想聽聽，道明家的新媳婦，到底有什么打算。”
整個餐桌的人都在看著杉菜。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她的后背全是汗，手心也濕透了，但她沒有退縮。
“媽，”她抬起頭，看著道明楓的眼睛，“我知道我的想法可能很幼稚，可能很可笑。但開餐廳這件事，不是我今天才想的。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想好了，我要把爸爸的‘家廚’做大，讓更多人吃到健康好吃的家常菜?！?br>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抖，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知道我是道明家的媳婦，我知道我的一言一行會影響這個家。但我不想因為這個身份，就放棄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道明家的媳婦”和“董杉菜的夢想”，在她看來，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
她說完之后，餐桌上一片安靜。
道明楓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然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淡淡地說了一句：“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但夢想和現實之間，隔著的東西，你可能還沒想清楚。”
她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只是把這個問題懸在了半空。
家宴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客人們陸續離開，大宅重新安靜下來。
杉菜回到房間，脫掉高跟鞋，腳后跟上的水泡已經破了，疼得她齜牙咧嘴。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忽然覺得有點委屈。
她不是不知道道明楓會反對，但她沒想到會在這么多人面前被質問。
“杉菜。”
道明寺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管藥膏。他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小心翼翼地給她涂藥。
“疼不疼？”他問，聲音悶悶的。
“不疼?！鄙疾苏f，但眼眶有點紅。
道明寺沒說話，低著頭，一點一點地涂藥。他的動作笨拙但溫柔，跟平時那個毛毛躁躁的道明寺判若兩人。
“我媽那邊，”他終于開口，“你不用管。你想開餐廳就開，我支持你?！?br>“可是**說的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道明寺抬起頭，眼神兇巴巴的，“她是她，你是你。你董杉菜想做一件事，什么時候需要別人同意了？”
杉菜看著他，忽然笑了。
“道明寺，你知不知道，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爛?！?br>“誰安慰你了？”他別過頭，耳朵又紅了，“我只是說實話?！?br>杉菜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轉過來。
“謝謝。”她說，很認真。
道明寺看著她，眼神里的兇巴巴褪去，露出一種柔軟的、幾乎脆弱的東西。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聲音很輕。
“杉菜，我不會讓我媽欺負你的?！?br>“她沒有欺負我，”杉菜輕輕摸著他的頭發，“她只是……想保護這個家?！?br>“但這個家，也有你的一份?！?br>杉菜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道明寺的頭頂，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長大了很多。從那個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會說“這個家有你一份”的丈夫。
“道明寺，”她輕聲說，“我們會好好的。”
“嗯。”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銀色的光灑滿了整個庭院。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書房里，道明楓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文件。她看著文件上的字，眉頭微微皺起。
桌上手機響了，她接起來。
“夫人，查到了。董杉菜的餐廳計劃，不是她一個人的主意。她的導師陳清河教授，一直在背后支持她，還幫她聯系了幾個投資人?！?br>道明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清河……”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變得深遠。
“還有，”電話那頭繼續說，“今天家宴上，道明正輝先生跟董杉菜單獨聊了幾句。我們的人沒有聽清內容，但時間不短?！?br>道明楓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繼續盯著?！彼龗炝穗娫挘吭谝伪成?，閉上了眼睛。
道明正輝。她的親弟弟，已經三年沒有回過國了。偏偏在她給新媳婦立規矩的時候出現，偏偏去跟杉菜單獨聊天。
她想干什么？
道明楓睜開眼睛，目光冷得像刀。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頁，看著杉菜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沒心沒肺，像一株在陽光下瘋長的野草。
“董杉菜，”她輕聲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嫁進了一個什么樣的家？”
窗外，月光如水，照不進這間暗沉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