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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南北風華

南北風華 抿墨 2026-04-21 02:25:31 古代言情
仁心初現,獄中定緣------------------------------------------“琬兒,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元詡見她盯著鏡子出神,擔憂地問道。,放下手,輕輕搖頭:“沒……只是有些恍惚。”她垂下眼簾,不再看鏡子。這張臉,她需要時間適應,更需要用這身份,在這陌生的世界活下去。“皇兄……”她終于發出聲音,嘶啞微弱,“馬……那些人……”,揮手屏退了王嬤嬤與若梅。殿內只剩兄妹二人時,他才壓低聲音,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郁:“你都記得?”。屬于公主的記憶和屬于袁婉的記憶此刻水**融,她既是那個懵懂闖禍的少女,也是那個洞悉歷史走向的旁觀者。她記得落水前的每一幀畫面,更記得“爾朱”這個姓氏在未來將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爾朱天光昨日抵京了。”元詡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他親自押著那兩人——爾朱鎮虎與爾朱崖雪,捆了送到朕面前,說是聽憑發落。”。果然。“他說,此二人雖姓爾朱,實乃偏遠旁支,在晉陽本就不受重視。此次疏忽,致使御妹受驚落水,罪不可赦。”元詡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更深的苦澀,“他還帶來了爾朱世隆的口信。口信?世隆說……”元詡模仿著那種輕慢而隨意的語氣,眼底卻燃著怒火,“‘兩個不成器的遠房子弟,沖撞了公主殿下,該死。天光心軟,下不去手,就請陛下和公主隨意處置吧。是殺是剮,還是發配邊塞為奴,都憑二位心意,爾朱氏絕無二話。’”。絕無二話。。爾朱世隆——這個在未來史書中被描述為“膽小怯懦,陰狠毒辣”、“縱欲**,沒有任何避諱”的權臣,此刻雖未完全登上舞臺,但其涼薄冷酷的性情已初露端倪。他將兩條人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既撇清了爾朱氏核心層的責任,又做足了姿態,更將處置的難題與可能招致的怨恨,全數拋給了皇室。……元琬搜索著記憶,只知道他是爾朱榮的堂侄,此刻親自押人請罪,態度看似恭順,卻將“心軟”、“下不去手”這樣的話擺在明面。是真心不忍,還是以退為進?亦或是,他看似與世隆不同,對這些遠支子弟存有一絲同為武將的惻隱?“天光將軍……親自押送時,神情如何?”元琬忽然問。,回憶道:“他鎧甲未卸,風塵仆仆,像是剛從晉陽疾馳而來。將人犯交割時,他……看了那兩人一眼,尤其是那個叫崖雪的,眼神很復雜。最后向朕行禮時,他說‘臣御下不嚴,愧對陛下與公主。此二人……也曾隨臣在邊鎮效力,雖非大才,亦曾流汗流血。如何發落,臣不敢置喙,唯望陛下念在他們并非有意,稍存……稍存一線。’”
稍存一線。
元琬心中一動。這與爾朱世隆“隨意處置”的冷漠截然不同。爾朱天光在傳言中作戰“勇敢果決”,治軍“所到之處都十分安寧”,并非一味殘暴之人。他此刻的言行,或許正埋下了未來他與爾朱世隆等人分道揚*的伏筆。
“皇兄,”她輕聲開口,因為虛弱,聲音飄忽如絮,“那兩人……現在何處?”
“關在廷尉獄。”元詡走回床邊坐下,眉間憂色更重,“元乂那邊已有話遞過來,說‘爾朱氏遠來是客,不宜苛責,小懲大誡即可’。可你是朕唯一的妹妹,險些喪命,朕若連為你討個公道都做不到,朕這個皇帝……”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后面的話沒有說下去。殿內一時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響,敲在人心上。如今朝中,元乂與劉騰把持內外,皇帝形同傀儡,連生母胡太后被囚于北宮都無力解救。他空有皇帝之名,卻無皇帝之實。
元琬聽著皇兄的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她剛穿越過來不過幾日,對這個時代的認知還停留在混亂的記憶碎片和模糊的歷史知識上。她知道自己處境危險——一個現代靈魂被困在公主的身體里,周圍是權謀、毒藥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她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可當她聽到“隨意處置”、“是殺是剮”這樣的話時,心底卻泛起一陣強烈的不適。那兩個人……爾朱鎮虎和爾朱崖雪,他們真的該死嗎?記憶里,爾朱崖雪曾試圖拉住韁繩救她,雖然失敗了。而這場意外,說到底是因為真正的公主偷偷溜出宮、驚了馬隊才引起的。
“我想見見他們。”元琬忽然說,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堅持。
元詡愕然:“琬兒,你身體還未……況且,爾朱世隆既已那樣說,朕若讓你去見,豈不是……”
“正因為世隆那樣說,我才要去。”元琬打斷他,努力組織著語言,“皇兄,我……我只是覺得,他們不該死。”
她頓了頓,想起自己穿越前那個世界的基本價值觀——人命關天。雖然她知道這個時代不同,知道在這里“下人的命,歸主家所有”,知道“主子要殺我,就像宰一只雞一樣簡單”。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這場意外,本就是我……是‘我’溜出宮引起的。”元琬改口道,“他們雖有疏忽,但罪不至死。世隆大人說‘隨意處置’,可人命……怎么能隨意處置?”
她說這話時,并沒有深遠的謀劃。她只是一個剛穿越過來、還在努力適應這個殘酷世界的女孩。她只是本能地覺得,不該有人因為這場意外而死——哪怕他們是下人,是遠房子弟,是被家族拋棄的棋子。
元詡凝視她良久,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妹妹。昏迷三日,醒來后,她眼中那份屬于少女的天真懵懂似乎褪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城府,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琬兒,”他聲音軟下來,“你知道這世道有多殘酷嗎?元乂專權,母后被囚,朕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那兩個人的生死,在朝堂博弈面前,輕如塵埃。”
“我知道。”元琬垂下眼,“可如果連我們都視人命如草芥,那這世道……不就真的沒救了嗎?”
她想起印象中那些穿越者的故事——有人為了救曾經傷害自己的人,不惜冒險;有人明知危險,還是選擇站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樣的勇氣,但她至少……想去看一眼,想確認那兩個人是否真的該死。
“好。”元詡終于點頭,聲音干澀,“朕安排。但你需答應朕,不可動氣,見過便罷。一切……小心為上。”
他起身欲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燈火將他半邊臉映在昏黃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低語,聲音里充滿了依賴與無奈:“此事……怕又要仰仗李公去周旋了。這****,朕能全然托付的,也只有他了。”
殿門輕輕合上。
元琬獨自躺在寬大的繡床上,聽著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響。洛水冰冷的觸感仿佛還貼在皮膚上,現代車禍時巨大的撞擊聲與窒息感,與公主落水的記憶重疊交織。
她抬起手,看著這雙屬于十四歲少女的、纖細蒼白的手。歷史沒有記載元琬公主,沒有記載這場驚馬落水的意外。那么,從這一刻起,她每走一步,都是在無人踏足的迷霧里,刻下新的軌跡。
爾朱鎮虎,爾朱崖雪。兩個被家族當作棄子、性命如草芥的爾朱氏遠支子弟。
她要去見他們,不是為了什么深遠的謀劃,只是因為她剛來到這個世界,還保留著那個時代最基本的良知——人命不該被隨意剝奪。至于這個決定會帶來什么后果,會埋下怎樣的伏筆,此刻的她,還想不了這么深。
窗外,暮春的風穿過庭樹,帶來遠處宮墻外隱約的、屬于洛陽城的喧囂。
躺在床上的元琬拼湊著記憶,發現比這喧囂更沉重的,是北方六鎮正在醞釀的風暴,是晉陽爾朱氏虎視眈眈的野心,是宮廷內元乂一手遮天的陰影。
她發現,她的道路,晦暗不明,而她的第一步,將從廷尉獄那間陰暗的牢房邁出——不是為了權謀,也不是為了算計,只是為了遵從內心對生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