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枕星聽牧歲安然
沈煜舟第三次沒能為陸知瑤求來赦免旨意的消息傳回府時。
全府的小廝丫鬟便慌忙將屋里的剪子、刀具盡數藏起,又火急火燎派人去請太醫候著。
畢竟前兩次聽聞消息后,陸知瑤又是崩潰大哭,又是失控大鬧,險些尋了短見。
可直到沈煜舟匆匆趕回,一身墨色官服還未來得及換下,緊握著她的手柔聲解釋:
“這次真的只差一步,**已被我逼至絕境,是旁人半路截了先機。”
陸知瑤都只是垂著眼,淡淡開口:
“無礙的,我明白。”
話落,沈煜舟有些愕然地看向她,更加懇切篤定道:
“知瑤,你信我,我定會再尋時機立功。”
陸知瑤望著眼前這張她愛了多年的臉,心底卻一片冰涼。
怕是再無機會了。
因為她很快就要被流放了。
明明他曾答應過,會護她一生順遂的,到底是等不到了。
她和沈煜舟本是青梅竹馬,上門提親的前夜,陸父被奸臣構陷,扣上了通敵叛國的死罪。
陸家一夜傾覆,女眷流放,男丁入獄。
陸母不堪受辱,當夜便自縊離世,留下陸知瑤一人,孤零零等著發落。
是沈煜舟跪在宮門外三天三夜,才求來皇帝開恩,允陸知瑤暫留京城三年,暫緩流放之刑。
陸知瑤再見到沈煜舟時,他雙膝血肉模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可看向她的眼神,依舊滿是溫柔與堅定:
“知瑤,別怕,你還有我。”
“等我立下大功,求來赦免旨意,便風風光光娶你。”
這一等,便是整整三年。
第一年,京郊圍獵,皇帝許諾,圍獵拔得頭籌者,可求一道恩典。
可十歲便能百步穿楊的沈煜舟卻落敗了,他說是對手暗中使詐,棋差一著。
第二年,邊境戰亂,沈煜舟主動請纓出征。
可他依舊無功而返,還帶回一位孤女蘇映月,他說是兄弟托孤,難辭其咎。
如今是第三年,他再次請纓**,卻依舊是熟悉的“只差一點”。
“知瑤,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沈煜舟的話將陸知瑤的思緒拉回,只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下月的武舉我定不會再讓你失望,等我高中狀元,就去皇上面前求恩典。”
陸知瑤剛想開口,廊下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映月身邊的丫鬟小翠快步奔了過來,神色慌張:
“沈將軍,我家小姐突然發起高燒,一直念著您的名字,求您快去看看小姐吧!”
沈煜舟下意識看向陸知瑤,神情有些猶豫。
陸知瑤面色平靜,無波無瀾地開口:“你去吧。”
沈煜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只化作一句倉促的叮囑:
“知瑤,我先去看看映月,武舉的事我定不食言,等我忙完就來找你。”
說完,他轉身跟著小翠匆匆離去。
陸知瑤的貼身丫鬟阿云忍不住抱怨道:
“這蘇小姐也太巧了,每次都在將軍和您說正事的時候發病。”
“依我看,前幾次的事,也定然是她從中作梗,就是不想將軍給您求來赦免旨意!”
陸知瑤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若真有心,便不必我催,他若無心,怨誰也沒用。”
阿云還在抱怨,可陸知瑤的思緒已然飄回了前幾日,沈煜舟又一次請纓**的時候。
她被前兩次的“差一點”磨得心生不安,終究按捺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她親眼所見,沈煜舟身手矯健,干凈利落地斬殺**。
身邊親信滿臉欣喜,上前恭喜道:
“將軍!大功告成,這下陸姑**赦免旨意,終于能求來了!”
陸知瑤站在不遠處的樹后,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兩拍。
可沈煜舟眸色暗沉,沉默片刻,才啞聲開口:
“這份恩典,留給映月吧。”
聞言,陸知瑤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滿心茫然,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把恩典讓給旁人。
親信也不解地問:“將軍,這可是唯一能救陸姑**機會了!”
“您為何次次立功,次次把恩典讓給蘇姑娘?難道您就不想留陸姑娘在京城嗎?”
沈煜舟的語氣多了幾分無奈:
“我自然想與知瑤相守。可比起她,映月更需要這道恩典。”
“第一次我把圍獵恩典給她父親,是因為他得了重病,唯有皇宮秘藥才能**。”
“第二次戰場軍功給她兄長,是因為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理當用恩典給他追封。”
“這次給映月,是因為她被新主母刁難、無依無靠。唯有這份恩典,能讓她安穩度日。”
親信急聲追問:“那您為何要騙陸姑娘沒有立功?”
“三年期限馬上就到了,您若是再不求旨,陸姑娘就要被流放了!”
沈煜舟眉峰微蹙:
“若告訴她真相,她必然不允,還會大鬧。可映月處境艱難,我不能讓她再給映月添麻煩。”
他頓了頓,利落翻身上馬,衣袍被風拂得微揚,神色沉冷道:
“況且,若不是我,她早就被流放了,如今多等些時日又何妨?”
“期限之事,我再去求陛下寬限便是。”
字字重如千斤,狠狠砸在陸知瑤耳邊。
原來每一次,他都立下了大功,可他次次都為了蘇映月拱手相讓。
她突然想起初次見到蘇映月那天。
以往沈煜舟從沙場歸來,第一件事便是來找她,與她分享途中趣事。
可那日,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側的蘇映月身上。
細心替蘇映月攏好披風,說話時放輕語調,連眼神都帶著陸知瑤熟悉的、曾獨屬于她的溫柔。
自始至終,未曾看立在一旁的她一眼。
她當時沒有多想,甚至覺得蘇映月的哥哥救了沈煜舟的命,她也該對蘇映月好一點。
卻沒料到,她的體諒與信任,到頭來全成了笑話。
陸知瑤收回思緒,壓下心里的酸澀,轉頭對阿云吩咐道:
“備馬,隨我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