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發小春梅。接起來對面就嚷。
“晚妹子你看到群里的照片了嗎？我截圖——”
“看到了。明天幫我聯系個拉貨的三輪。東西不多，一趟就夠。”
掛斷。***的臉色終于變了。
“你拉什么貨？”
“拉我的東西。”
“拉去哪？”
我沒回答。褲兜里的鑰匙硌著腿，舊磨坊的黃銅鑰匙，冰涼的一枚，像定心丸。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嘴角一撇。
“行。你先鬧。鬧夠了吱一聲。”
轉身進了里屋，關門。我靠在灶臺邊，聽見他很快打開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從門縫漏出來。
他已經不在意了。
過了幾分鐘，他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過來。
“下月初八記得去老宅盯工，翻瓦的師傅那天來，你得在場。”
“我地里西瓜到了點花的時候，沒空跟你鬧脾氣。你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把一只化肥袋子放在堂屋門口，草帽扣在頭上，像下地而不是冷戰。
“鍋里還有粥，你熱熱。”
語氣甚至有一絲刻意放緩的溫和。
留臺階，等我下。以前每次爭執都走這套流程：他先冷幾天，我先慌幾天，我主動說軟話，他大手一揮原諒。五年了，熟練得像種地流程。
“幾天回？”我問。
“看你什么時候想明白。”
門簾一甩，他走了。膠鞋踩在院子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窗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土路拐彎處。

拿出手機，撥給鎮上的中介。
“李姐，東頭舊磨坊的鑰匙我下午來拿，水電過戶也一起辦了。”
二十分鐘后，春梅騎著電瓶車出現在門口，車筐里放著兩袋豆漿。
“拉貨的三輪九點半到。你東西多嗎？”
“不多。幾箱書，幾件衣服，媽留下的縫紉機。家里大件都是老宅原有的。”
她掃了一圈堂屋，目光落在墻邊那雙沾滿泥的男式膠鞋上。
“蘇晚，你跟***在這老宅住了五年，這個家里屬于你的東西一只手數得完？”
我蹲下身把床底下的樟木箱子拖出來。
“他說老宅要整齊，讓我別亂添東西。”
“你從娘家帶來的那對青瓷花瓶呢？上次來還看到的。”
“他說土氣，讓收起來了。”
“**留給你的那本圣經呢？”
“說跟老宅氣場不合。”
“你養的那條黃狗呢？”春梅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從小養到大的阿黃呢？”
我沒回答。
她直起腰看著我。
“他讓你把狗送走的時候你怎么不搬？”
“那時候他說狗吵，影響**養病。我覺得他說得在理。”
“現在呢？”
書一本一本碼進紙箱。
“現在覺得，一個連我阿黃都容不下的宅子，本來就不是我的家。”
十點半。箱子總共五個，加一臺縫紉機。五年的痕跡，不到一輛三輪車的車斗。
拉貨師傅看了看這青磚老宅，又看了看這點行李，什么都沒問。
出院門的時候，微信響了。***發了條語音。在路邊按了播放。
“中午自己弄點吃的，別餓著。別忘了給后院的菜澆水。”
**里有風聲，還有別人吆喝的聲音。不遠處，一個女聲：“建國哥——”
很輕，帶著點熟稔的拖音。三個字鉆進耳朵里不到一秒，但夠了。
春梅湊過來。“誰？”
“不確定。”
“重放一遍。”
“算了。”
收回手機，關掉對話框。

舊磨坊在鎮東頭河邊，前年關張，我攢錢買了下來。中介李姐說，原主人急著出手，連院子里的石磨都留下了。
鑰匙轉了半圈，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里很空，陽光從高高的木窗欞斜**來。正堂墻上還留著原來掛磨盤的鐵鉤，銹跡斑斑。
我站到屋子中央，抬頭看了看房梁。
很結實，一點都不壓抑。
手機亮了。***，文字消息。
“想通了就回來。別讓我等太久。”
我把對話框拖到列表最底下。沒刪，沒拉黑，只是讓它沉下去。
春梅靠在門框上看我。
“他不知道你買了這磨坊？”
“不知道。”
“那他現在覺得自己在干嘛？”
我把鑰匙掛在門后的釘子上。
“他覺得自己在管教不懂事的媳婦。”
“嫂子來了？建國在里頭跟人談承包地的事呢，要不要我幫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