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的第一頓飯------------------------------------------，探頭往廚房里看了看，眼睛掃過已經變得干干凈凈的灶臺、锃亮的砧板和碼得整整齊齊的冷藏柜。。“這廚房……你收拾的？嗯。法克。”阿坤用菲律賓腔的英語爆了一句粗口，“比我們船上宿舍都干凈。”，摸了摸不銹鋼灶臺，手指劃過光滑的表面，然后放到眼前看了看一點油垢都沒有。“那個越南佬，”阿坤說，“三年沒擦過這灶臺。看出來了。”，鼻子抽了抽。“什么味道？***。沒吃過。”，“上一個廚子不做中餐。他說中餐太麻煩，糊弄糊弄就得了。”，倒油，準備炒土豆絲：“中餐確實麻煩。但糊弄出來的東西，那還叫飯嗎？”，站在旁邊看著他炒菜。
油燒到七成熱，下花椒和干辣椒爆香，刺啦一聲，麻辣味沖上來。
然后倒入土豆絲，大火快炒，鍋鏟在鐵鍋里翻飛，土豆絲在火焰中翻滾，邊緣微微焦黃。
加鹽，加醋，加一點點白糖提鮮。
起鍋。
阿坤盯著那盤酸辣土豆絲，咽了口唾沫：“我能嘗嘗嗎？”
“筷子在那邊。”
阿坤抽了一雙筷子，夾起一根土豆絲放進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樣？”
“……”阿坤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
第三筷子。
“行了行了！”李默把盤子端走，“再吃沒了。晚飯時候再吃。”
阿坤放下筷子，表情復雜地看著李默。
“怎么了？”
“我忽然覺得，”阿坤認真地說，“過去三年我吃的都是屎。”
李默被他逗樂了：“也不至于。”
“至于。”阿坤斬釘截鐵，“非常至于。”
他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那盤酸辣土豆絲，忽然壓低聲音：“晚上小心點。”
“嗯？”
“卡特琳娜嘴刁。”阿坤說，“上一個廚子來的時候，第一頓飯她就吃了兩口，然后當著全船人的面把盤子摔了。”
“摔了？”
“摔了。然后說：‘如果明天還是這個味道，你自己游回橫濱。’”
李默挑眉：“后來呢？”
“后來那個廚子用了一整瓶老干媽才勉強過關。”阿坤搖搖頭，“但你不一樣。你做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那盤已經被他吃掉三分之一的土豆絲。
“……應該不會被摔盤子。”
李默把***的鍋蓋掀開，用筷子戳了戳肉塊
。已經燉了四十分鐘，筷子能輕松戳透了，但還不夠軟爛。再燉二十分鐘，收汁，正好。
“阿坤。”
“嗯？”
“幫我個忙。去問問東哥，船員一共多少人，有沒有忌口的。”
“行。”
阿坤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搪瓷杯放在灶臺上，“這是我泡的紅茶，你嘗嘗。錫蘭的茶葉，我們菲律賓人喝茶喜歡加很多糖，但船上糖得省著用。”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著拖鞋走了。
李默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澀，但確實香。
他把杯子放下，繼續盯***的火候。
湯汁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肉塊在湯汁里微微顫動，顏色從剛才的棗紅色變成了更深更亮的醬紅色。
香味彌漫開來，填滿了整間廚房。
李默站在灶臺前，手里握著鍋鏟，看著鍋里翻滾的***。
六年前他在索馬里的海面上，手里握著的是槍。
現在，他手里握著的是鍋鏟。
好像也還行。
他嘴角翹了翹，用東北話嘟囔了一句：“整就完了唄，怕個毛啊。”
然后他舀起一勺湯汁，吹了吹，嘗了一口。
咸了。
再加點糖。
晚飯時間定在七點。
六點五十的時候，李默已經把四道菜全部弄好了。
***收汁裝盤，油亮的醬紅色，肥肉晶瑩剔透，瘦肉酥爛不柴，筷子夾起來顫巍巍的。
酸辣土豆絲堆成一座小山，每根都細得透光，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鉆。
西紅柿蛋花湯盛在一個大湯盆里，蛋花漂在紅色的湯面上，像一朵朵**的小云，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橙紅的胡蘿卜絲。
米飯燜在一個大電飯煲里，掀開蓋子，蒸汽呼地冒出來，米香味濃得像實體。
“開飯了！”
李默敲了敲掛在廚房門口的舊銅鐘，這是深淵玫瑰號的吃飯鈴。
鐘聲在狹窄的走廊里回蕩，沉悶但傳得遠。
不到兩分鐘，走廊里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
最先沖進來的是阿坤，手里端著那個搪瓷杯，杯子里已經換上了新的熱茶。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喉結動了動，問今天什么菜。李默報了菜名。
“先給我來一碗米飯。”阿坤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多點肉。”
李默給他打了一碗飯，澆了兩勺***的湯汁，又夾了五六塊肉碼在上面。
阿坤接過去，筷子都顧不上洗，掰開一次性的就往嘴里扒。
第一口下去，他的眼睛就直了。然后開始猛扒，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倉鼠。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阿坤嘴里塞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么，李默沒聽懂，大概是菲律賓話。
但他看懂了阿坤的表情，那是吃到真正好吃的東西時，才會有的表情。
其他船員陸續走進餐廳。
李默一個個打量過去。
李東走在前頭換了身干凈衣服，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后面跟著四五個膚色各異的水手，兩個東南亞面孔，一個黑人，還有兩個白人。
他們看到桌上的菜，反應各不相同。
黑人水手湊近了聞，問什么肉，李默說是豬肉，甜口。
黑人水手點點頭，自己動手打了飯，澆了肉汁。
兩個白人水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偏瘦、胡子拉碴的用英語嘀咕了一句“又是中餐”，語氣不咸不淡。另一個光頭沒說話，只夾了幾筷子土豆絲和一點西紅柿湯。
最后進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花白頭發亂蓬蓬的。他是輪機長老伊萬，***人，卡特琳娜的叔叔輩。
老伊萬一進來就盯著那盤***，用俄語說了句什么。阿坤小聲翻譯：“他說‘肉’。”
李默笑了一下。
老伊萬直接上手，連筷子都沒用，捏了一塊肉塞進嘴里。
嚼了三下，他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看向李默，渾濁的藍眼睛里閃過一種李默看不太懂的情緒。
“怎么了？”李默問。
老伊萬沒回答，慢慢嚼完那塊肉咽下去，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瓶伏特加，隨身攜帶的那種小扁瓶——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喝完，他深吸一口氣，用口音極重的英語說了一句話。
李東在一旁翻譯道：“他說這肉的味道，跟**媽做的燉牛肉很像。不是味道像，是那種吃進嘴里會想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