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錢買你一句對不起------------------------------------------，林野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腰里那根釘子又鉆了一下。。手撐著床板，把自己一寸一寸挪到床邊。穿褲子花了五分鐘。左腳蹬進去，停一會兒，右腳蹬進去，再停一會兒。系腰帶的時候彎不下去腰，他側著身子，把腰帶從褲鼻子里一個一個拽過去。。。拿起來揣進兜里。然后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鋼镚，在手里掂了掂。出門。---。。門衛室。門口那塊“恒通電子”的牌子掉了漆，沒有人補。八點十幾分，夜班的人剛下班，白班的人正在往里進。穿藍色工裝的人從門口涌出來，臉色都是青的。夜班熬人，誰上誰知道。。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領口磨起了毛邊。他低著頭往里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穩的。。看見林野，愣了一下。“哎，你不是——找馬主任。”林野說。，想說什么。林野已經走過去了。。*區三號車間。他走了四年這條路。閉著眼都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嗡嗡嗡。從早到晚。從晚到早。他聽了四年的聲音。現在再聽，腦子里同時響起了副本里那個聲音——尖厲的汽笛，還有**落在人手指上的悶響。
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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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里面跟往常一樣。流水線在轉，工人在崗，頭頂的日光燈管還是那幾根在閃。空氣里是助焊劑和機油的混合味道，嗆嗓子。
他走進去的時候沒人看他。都在忙。傳送帶不停，誰也沒空抬頭。
C區五號線。老王正蹲在一臺沖壓機旁邊換模具。看見林野，站起來了。臉上那個表情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擔心。“你真來了。”老王說。
“馬主任呢。”
“辦公室。”
“行。”
老王拉住他胳膊。聲音壓低了：“兄弟，你腰都這樣了，別鬧。姓**他——”
林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眼神是平的。不是那種要拼命的狠，也不是那種怕事的軟。就是平的。像在副本里盯著傳送帶的時候一樣。
老王松開了手。
“你去吧，”他說，“有事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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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辦公室在車間二樓。鐵樓梯上去，左手第一間。門是虛掩的。里面有人說話。
林野沒敲門。直接推開了。
辦公室里兩個人。馬主任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端著個保溫杯。對面坐著的是人事部的老周，桌上放著幾張表。
馬主任看見林野，臉上一點驚訝都沒有。他只是把保溫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咋的，”他說，“來求我？”
語氣還是那樣。平的。那種從高處往下看人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林野沒坐。他從兜里掏出那張***，放在桌上。又從上衣里兜里掏出一沓錢。
他來之前去銀行取了一萬二。全部。一沓一百的，紅的。銀行柜員遞出來的時候他數了兩遍。不是不放心柜員。是他想多摸一下那些錢。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摸一下。
他把那一沓錢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甩了出去。
“啪”的一聲。一沓錢砸在辦公桌上。不是放的，就是甩的。有幾張從桌面上滑下去，落在馬主任的腳邊。
紅的，散了一地。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了。老周手里的筆停在了半空中。馬主任臉上那個平的表情終于變了。不是憤怒。是愣住。他沒想到一個被他開除了的小巡場，會拿一沓錢拍在他桌子上。
林野看著他。
“扣我工資是吧，”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曠工一天扣三天。連續曠工當月扣光。開除處理。”
馬主任盯著桌上的錢。沒說話。
“這些錢，”林野說，“買你說一句對不起。”
“說不說。”
車間里的噪音從門外傳進來。嗡嗡嗡。傳送帶還在轉。沒人說話。老周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跳，手上的筆放下了。
馬主任低眼看了一眼腳邊的錢。又抬頭看林野。嘴動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種笑跟車間里組長切人手指之前的表情有點像——不是真的笑。是覺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你拿錢砸我？”他說。
“不是砸你，”林野說，“是告訴你。我不差你這點工資。”
馬主任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一個被開除的人——”
“你問問老周，”林野打斷他，“開除手續辦了沒。”
老周愣了一下，翻了翻面前那幾張表。“還沒走完流程。”他說。聲音很輕。
林野沒看老周。他一直看著馬主任。
“那就更好了，”他說，“沒辦完就不是開除。是我自己走。”
他往前彎了一下腰。彎得不容易。腰椎那根釘子鉆了一下，疼得他眼角跳了一下。但他沒停。伸手把桌上散落的幾張錢一張一張撿起來，碼齊了，放在馬主任面前。
動作很慢。很像他在副本里挑揀傳送帶上的東西。穩的。不管傳送帶上是什么，手不能抖。抖了就會漏。漏了就完了。
“這些錢有一萬二，”林野說，“我妹的學費。你扣我工資那天，我拿不出來。但是現在我拿得出來。而且以后都拿得出來。”
他直起腰。腰疼得后背全是汗。
“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一件事。”
“我這輩子不在你這種人底下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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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主任看著他。看了很久。
辦公室里的空氣繃得很緊。老周在旁邊坐立不安，反復地翻那幾張表。紙翻得嘩嘩響。樓下車間里沖壓機砸了一下。哐。墻皮上一點灰落下來。
馬主任開口了。
“說完了？”
林野沒說話。
“說完了就出去，”馬主任說，“辭職要填表。你找老周拿。別在我這兒杵著。”
他沒有說對不起。
從頭到尾沒說過。
林野早料到了。像馬主任這種人不會說對不起。不是說對不起要命。是他們活到這個年紀，活到這個位置，已經不會跟底下人說對不起了。他們只會說你曠工了。你被開除了。你出去。
林野拿起桌上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主任，”他說，沒回頭，“謝謝你這四年沒把我當人看。”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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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林野在鐵樓梯上站了一會兒。
腰還是疼。剛才在辦公室里那一下彎腰，可能把里面什么東西又壓到了。疼法不一樣了。之前是釘子往里鉆，現在是像有人用手從里面往外扯。他扶著欄桿站了很久。
老王從車間里出來了。手里提著一瓶水。
“咋樣？”他問。
“沒咋樣，”林野說，“走了。”
“他沒說啥？”
林野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的。廠里的飲水機永遠是涼的。
“沒說對不起。”他說。
老王沉默了一下。然后吐了口氣。
“操，”他說，“我就知道。”
“沒事，”林野說，“我沒指望他說。”
他把水瓶遞回去。拍了拍老王的肩。
“王哥。這幾年謝了。”
“走吧，”老王說，“別回來了。”
“嗯。”
林野走出電子廠大門的時候，那塊透明面板又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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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結算已完成。
連續通關次數：1次。
下次副本將在72小時后開啟。
系統提示：連續通關3次后，將解鎖“組隊模式”。屆時副本中將出現其他存活者。
祝好運。
林野站在廠門口，看著面板上的字。
72小時后。三天。三天之后他又要進那種地方。也許還是流水線。也許不是。誰知道那個交易所會給他生成什么。
他往下翻了翻。面板上新出現了一行小字。
隱藏提示：副本內容與宿主恐懼、經歷、心理創傷高度相關。可選擇主動鎖定副本類型。是否鎖定？
是 / 否
他選了“否”。
不是不怕。是不知道怎么鎖。也不知道鎖了之后會不會有什么后果。他現在對這個交易所的了解還是太少。只知道它能拿命換錢。只知道它的副本跟現實一樣殘酷。別的什么都不清楚。
面板滅了。回到那個透明懸空的狀態。三行字。藍色底光。一閃一閃。
可用壽命：41.5年
當前**價：1年壽命 = 8700元
是否掛單出售？
林野看著那個數字。41.5年。這是他所有的命。如果能活到老，他還有大概四五十年。現在這四五十年明碼標價，一年八千七。
他想起了副本里的那個女人。斷掉小指的女人。她有沒有面板？她是不是也拿命換過錢？她現在還在不在那個流水線上？他忽然覺得后背一涼。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想到一個問題。
萬一那女人沒有系統呢？
萬一她只是個普通人。被副本拉進去，死了就死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記得。沒有人給她算產能達標率。
他攥緊***。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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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已經是中午。他推開門。屋里還是那樣。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衣柜。墻皮剝落的位置又多了一小片。可能是昨晚刮風掉的。他把卡揣進抽屜。坐在床沿上。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妹妹。
“哥。”
“嗯。”
“你怎么沒回微信。”
“剛忙完。”
那邊頓了一下。林野能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喊，大概是同學，大概是食堂，大概在說什么課。妹妹的聲音壓得很低。
“哥，學費——”
“周五之前轉給你。夠的。”
“真的？”
“真的。”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妹妹說：“哥你別太累了。”林野說：“知道。”
掛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上。然后躺下。
腰底下墊了條舊毛巾。被子沒疊。枕頭是廠里發的，已經塌了兩個坑。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他看著它。從燈座到墻角。兩年了。他搬進來那天就有。
他想起那個副本里頭頂的屏幕。紅色的數字。產能達標率。不達標的人底下打開，掉了下去。那種掉法跟現實中好像也沒太大區別。
工廠里不達標的人。也是掉下去。不是從傳送帶上掉下去。是從生活里掉下去。一張醫院的診斷書。一句“你還曠工”。人就掉下去了。
林野閉上眼睛。
面板沒有出現。但是他知道它在那里。三天之后它會再彈出來。會有新的副本。新的任務。新的玩法。他還是得進去。因為妹妹的學費還沒全湊齊。因為他的腰還沒好。因為他還沒從這種拿命換錢的日子里擺脫出去。
他翻了個身。
三分鐘。
還是慢。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在副本里買的那個痛覺屏蔽。十分鐘花了半年壽命。他當時沒買。現在想起來，如果他當時買了，那十分鐘會不會是他這幾年身體最輕松的時候。
沒病沒痛。站起來是直的。走路不用扶腰。彎腰的時候脊椎不響。
他閉上眼。有點想買一次試試。
不是現在。但也許下次。
也許。
天花板上的裂縫在他閉上眼之后，還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