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嗎？”李嬸把一碗熱騰騰的海鮮粥端到我面前。
我點點頭，坐下來。
李曉雪坐在對面，筷子戳著碗里的粥，一口沒動，眼睛盯著手機屏幕，臉上的表情像是誰欠了她八百萬。
“曉雪，吃飯別看手機。”李叔說了一句。
李曉雪沒理他。
“你姐最近工作壓力大。”李嬸小聲跟我解釋，語氣帶著討好。
我沒說話，低頭喝粥。
“回來幾天了，也沒見你說說在**過得咋樣。”李叔夾了塊魚放我碗里。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工資夠花不？”李嬸追問。
“夠。”
李曉雪突然把筷子一放，發出清脆的響聲。
“問他干嘛？他要是混得好，能三年不回來一次？”
“曉雪！”李叔瞪了她一眼。
“我說錯了嗎？”李曉雪抬起頭，看都不看我一眼，“三年了，過年都不回來，打電話也不接，跟失蹤了一樣。現在突然回來，誰知道——”
“行了行了。”李嬸趕緊打斷，陪著笑臉看我，“你姐就是嘴快，你別往心里去。”
我確實沒往心里去。
這個家，我從六歲住到十八歲，十二年。李叔李嬸對我好不好？好。李曉雪對我好不好？說不上。
她比我大兩歲，從我進這個家門的第一天起，就沒給過我好臉色。
小時候她會偷偷把我的作業本藏起來，然后在我急得快哭的時候，又悄悄放回書包。
長大以后她不藏作業本了，改成藏情緒。
什么情緒？我猜是嫉妒，也可能是不安全感。
畢竟她是親生的，我是撿來的。按理說她不該有危機感，可人的心思哪有按理說的。
吃完飯我去洗碗。
“曉雪，你等一下。”李叔突然站起來。
他走到柜子前面，彎腰從最底層抽屜里摸出一個存折。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李叔把存折遞到李曉雪面前。
“這里頭二十萬，你拿去，把房貸還了。每個月還房貸太累了，爸看著心疼。”
李曉雪明顯愣住了。
她沒伸手接。
“爸，你哪來的二十萬？”
“阿遠給的。”
李叔看了我一眼。我繼續洗碗，沒回頭。
“阿遠在**搞了個項目，掙了錢，給了我們一筆，還特意交代了，拿二十萬給你還房貸。”
“項目？”李曉雪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什么項目？”
“他說是做軟件還是什么的，我也不太懂。”李叔撓了撓頭。
李曉雪猛地轉過頭看我。
我關了水龍頭，擦干手，轉過身。
“你掙了多少錢？”她問。
“夠用。”
“夠用是多少？”
“就是夠用。”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那個眼神，有驚訝，有懷疑，有困惑，最后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東西——不是感激，更像是某種復雜的、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虧欠。
她慢慢伸手，接過存折。
手指在抖。
“……謝謝。”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別謝我。”我說，“這是替爸媽給你的。他們養了我十二年，這份恩情我還不完。”
她沒說話。
攥著存折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不輕，剛好能聽見。
“這孩子。”李嬸嘆了口氣，“嘴硬心軟。你剛走那幾年，她老念叨你，說不知道你一個人在**有沒有人欺負你……”
“媽，我知道。”
我笑了笑。
李嬸拍了拍我胳膊。那只手粗糙、溫暖，跟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夜里十一點，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個水漬，形狀像條魚。這個水漬在我十五歲那年就在了，十年過去，還在。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短信。
“陳遠，我是陳浩。我們已經到三亞了，住在麗思酒店。明天上午十點，酒店大堂見。你來不來隨便你，但你不來的話，我們就去找你養父母聊聊。你想清楚。”
我看著這條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刪除，拉黑，關機。
他們找來了。
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三年前我離開**的時候，就在等這一天。
不，應該說，從我六歲被送走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
等他們后悔。
等他們來找我。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