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天剛亮透。,窄得只夠兩個人并排走。兩側是六層高的紅磚樓,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下面灰撲撲的水泥。晾衣桿從每一層的窗戶伸出來,掛著被單、秋褲、褪了色的格子襯衫,在晨風里慢悠悠地晃。巷口有一棵銀杏樹,樹干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葉子還是綠的,沒有黃的跡象。。門臉小得可憐,灶臺直接支在門口,大鐵鍋里滾著奶白色的骨頭湯,熱氣蒸騰著往上沖,把半邊玻璃門熏得霧蒙蒙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板娘正往鍋里下面條,筷子挑起一箸,手腕一抖甩進碗里,動作利索得像練過。空氣里滿是豬油和蔥花的香味。,自己一夜沒吃東西。那碗泡面他只吃了一半。。面館里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小,四張桌子貼墻擺著,塑料凳子上坐了三個客人。一個老頭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吃面,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背著書包呼嚕呼嚕地吸面條,還有一個女人坐在最靠里的桌子上。,穿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她的頭發隨意地扎了個低馬尾,碎發垂在耳側,遮住了半邊臉。面前放著一碗還沒動過的陽春面,筷子橫擱在碗口上,面已經涼了,油花凝固成薄薄的一層白膜。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要了一碗雪菜肉絲面。老板娘應了一聲,大勺在鍋里翻攪了兩下,白霧騰起來,遮住了兩人之間的視線。,陳渡壓低聲音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沈安寧。”,但沒有抬頭。“我叫陳渡。渡人司的人讓我來的。你不用怕。”。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底下有兩團深重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她的五官細看很清秀,但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隨時都會斷掉。“你們找到第幾個了?”她問。“什么?我問你們找到第幾個祭品了。”沈安寧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不是哭啞的,更像是太久沒跟人說話之后聲帶忘了該怎么振動,“八個?還是九個?”
陳渡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你怎么知道祭品的事?”
“因為我是第九個。”沈安寧的語氣忽然平靜了,平靜得有些反常,“我是唯一一個引信還沒被取走的人。其它八個人——陳姐、老趙、小吳、還有我親手送上面包車的三個人——我都認識。”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名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不愿意簽的死亡證明。旁邊那個吃面的中學生喝完最后一口湯,把碗往桌上一擱,背著書包跑出了面館。門簾晃了兩晃,透進來的晨光照在沈安寧臉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長。
“你認識他們?”
“認識。”沈安寧說,“我們九個人,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林氏集團旗下的臨江生物。我是行政部的,陳姐是財務,老趙是保安,小吳是實習生。我們每個人都在**生日宴的賓客名單上,因為我們都是林氏的員工,林公子生日宴規定每個部門抽簽出一個人去——我抽中了,但我沒去。那天我發燒,請了病假。第二天回公司,發現抽中的人全部出差了——公司說是分批安排外出培訓,我不信。我在人資系統里查了一下,那天抽中簽的九個人,八個人的工號已經凍結了。人事部的人說他們遞交了離職申請,我說你讓我看看申請單,人事部的人讓我不要多管閑事。”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攥緊了。骨節咯咯輕響。
“后來我每天去公司刷兩次指紋,早一次晚一次。不是我敬業,是我要讓指紋打卡機記錄我還活著。只要我的指紋還出現在系統里,施術者就不能無聲無息地把我變成失蹤人口。但我撐不了太久了。”
陳渡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淚,只有一種被恐懼和疲憊消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麻木。她在害怕,但她的處理方式是把自己變成一臺打卡機器——每天準時出現,準時留下指紋,像是如果消失就一定要在系統里留下痕跡。
“你知道施術者是誰?”陳渡問。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問題。他生日宴之后的第七天,我在公司大堂看見他了。他穿著灰西裝,頭發梳得好好的,跟幾個投資人一起進了電梯。當時是上午十點,大堂采光很好,陽光從玻璃頂棚照下來打在他臉上——他的瞳孔沒有收縮。活人的瞳孔遇到強光一定會縮,但**的眼睛像兩顆死魚眼。”
沈安寧用拇指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關節,繼續說:“那天晚上,我在小區樓下看見了陳姐。”
“陳姐是誰?”
“財務部的陳望雪。她是我在公司最熟的人。那天晚上她就站在我樓下的路燈柱邊上——是路燈亮著,但她的臉被光打得很灰白,像褪了色的蠟像。她抬頭看著我窗戶的時候,我看見她右手缺了一根食指。”
陳渡放下了筷子。金屬筷子擱在碗口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她跟你說什么了?”
“她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站了大概十分鐘。我差一點就要下樓去找她——”沈安寧的喉結動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但我沒去。我想到了那個施術者,他收割祭品的引信需要本人在場。如果我下樓,我的命可能當場就被取走了。所以我關了燈,鎖了門,用椅子抵住門把手。第二天早上她不見了。”
角落里那個吃面的老頭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到門口,用拐杖挑開門簾走了。門簾晃了幾下,重新垂下來,把外面的晨光遮去大半。面館里只剩下陳渡和沈安寧,還有那個守在灶臺前的老板娘。老板娘正低頭剝蒜,手指翻飛,白蒜皮簌簌地落進垃圾桶里,像是完全沒注意到角落里的對話。
陳渡從筷籠里抽出一根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條線把圈分成兩半。
“你說你躲過了陳姐的‘拜訪’,那施術者呢?他有沒有親自來找過你?”
“沒有。但他給我發了一條短信。”沈安寧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遞給陳渡。
屏幕上是一條短信,發件人號碼是一串亂碼,不是正常的十一位手機號。短信內容只有幾個字:
“第九件物品。留到最后。”
指法時間顯示是三天前的凌晨三點十二分。
“這條短信是什么意思?”
“我一開始以為是威脅。但后來我查了公司的項目檔案,發現林氏旗下有一個實驗室,專門做****排異研究。那個實驗室的編號是——”沈安寧的聲音終于開始發顫,“第九實驗室。縮寫是‘九實’。跟‘第九件物體’的拼音首字一模一樣。”
陳渡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把這一堆信息翻了一次——九個祭品,全是林氏集團的員工,抽簽的方式被選中,幸存者沈安寧在查到實驗室之后就收到了一條曖昧的威脅短信。這里面有某種設計,不是隨機擄人,而是有組織、有流程,甚至有編號。
“你為什么還在臨江?為什么不跑?”他問。
“我跑了。我買了三張火車票,同一天不同方向,想把他們的視線打散。結果我一到火車站就看見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在安檢口查我的***號碼。他們沒有攔我——他們故意讓我發現。讓我知道無論逃到哪里都會被找到,不如乖乖留在臨江等著收件。”
沈安寧握緊了手機,指關節發白。老板娘把剝好的蒜倒進石臼里,咚的一聲悶響,蒜香彌漫開來,混著骨頭湯的香氣,在狹小的面館里繚繞。
陳渡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往外掃了一眼。小巷子安靜得有些過了。那個拄拐杖的老頭已經拐過巷尾沒了影,中學生也早就走遠了。銀杏樹的葉子在晨風里輕輕晃動,葉子邊緣已經微微發黃。巷尾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出里面有沒有人。他沒記錯的話,進巷的時候那輛車不在那里。
“老板娘。”陳渡轉回身。
老板娘抬起頭,手還握著石臼里的杵。
“你這店有后門嗎?”
老板娘端詳了他一眼,把杵放下,在圍裙上蹭了蹭蒜汁,朝后廚偏了一下頭。“冰箱旁邊有道鐵門,通后面那條巷子。門有點銹,拽的時候用點勁。”
陳渡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十塊的鈔票壓在面碗底下,走到沈安寧跟前。她坐在那里仰頭看他,眼睛里的麻木褪了一層,露出了底色里的害怕。
“我們要走了。”陳渡說,“你跟我走。別出聲。”
沈安寧站起來,抓起椅背上搭著的帆布包,動作很快但手也在抖。陳渡領著她穿過面館狹小的后廚,繞過一堆摞得半人高的面粉袋和一排煤氣罐,找到了那扇鐵門。鐵門確實銹得不輕,鉸鏈上滿是紅褐色的銹跡,門框邊緣還有好幾道深深淺淺的撬痕。他用肩膀頂了一下沒頂開,后退一步用軍靴前腳掌猛踹一腳,銹鉸鏈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整個門板向后彈開。
后巷比前巷更窄,窄到兩個人無法并排走。兩側墻壁上爬滿了青苔,地面上淌著不知道從哪里排出來的泔水,在晨光里泛著油膩的光。陳渡側身走在前面,左手反手拉住沈安寧的手腕,右手已經從腰間拔出了銅錢劍。劍身上的***枚銅錢在暗巷里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將青苔映成了暗綠色。
他們剛走出不到二十米,身后傳來一聲巨響——不是鐵門,是面館前門被撞開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尖嘯,和這尖嘯混合在一起的還有老板娘粗嘎的罵聲:“砸我的鍋你賠得起嗎你——”
然后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脆生生的,咔嚓一下,像踩斷一根凍過的芹菜。
沈安寧整個人僵住了。陳渡攥緊她的手腕加快步伐,低喝一聲:“別回頭!”
巷子里的泔水被他們的腳步踩得四處飛濺。陳渡沖到巷尾拉過沈安寧把她推向左邊的岔路,自己轉身堵在巷口。那輛白色面包車已經開到了巷尾,車門大敞著,里面坐著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活人,不是活尸,至少會呼吸。他的眼神冷而空,像是正在執行一件跟今天早飯一樣稀松平常的任務。
男人從車里站起身,手從懷里抽出來的不是刀,不是槍,而是一束頭發。女人的長發,用紅繩扎著,發梢還在往下滴綠色的膿液。那頭發和女尸的一樣。
他把那束頭發往巷口一拋。頭發在半空中自行散開了,像一團有生命的細線,在空中分成幾十股,每一股都準確無誤地釘在了巷口兩側的墻壁上,橫七豎八地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完全封死了出路。
陳渡揮劍斬斷了幾縷發絲,銅錢劍過處發絲嗤嗤地冒青煙,但頭發太多了,斬斷一股又長出兩股,越斬越多,越斬越密,成了一張不斷生長的網。
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頭發織成的障礙墻后面,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白色的蠟燭,已經點燃了。燭火在晨風里沒有搖曳,直直地往上燒,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把眼睛照得像兩顆暗紅色的珠子。他對著陳渡微笑了一下,是那種被人操控之后的無意識微笑,嘴唇在動但眼睛不笑,像是蠟像上刻出來的弧度。
“第九個引信,今晚來取。”他開口了,語氣平平的,“告訴渡人司,名單上還有一個人沒寫名字。那個人是你。”
蠟燭滅了。不是被吹滅的,是自動熄滅。火苗消失之后男人重新坐進面包車,把車門拉上。那輛白色面包車無聲無息地開走了,輪胎碾過水洼,濺起的水花在晨光里迅速落下,只留下巷口那堵黑色的頭發墻還在不斷蠕動生長,發絲與發絲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千萬只蟲在同時爬行。
陳渡連斬了三劍把頭發網劈開一個勉強能過人的口子,側身擠過去時幾縷斷發落在他后頸上立刻燒出了針尖大小的灼痕。他沒管,跑出巷口拐進岔路追上沈安寧,拽著她的手腕一路往大街上跑,直到兩個人氣喘吁吁地沖進早集的人流,被買菜的大媽和挑擔子的攤販裹挾著擠進人堆,才站住腳喘了一口氣。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灑在臟兮兮的早集街道上,灑在芹菜葉子和魚鱗堆上,灑在那些討價還價的尋常人臉上。沈安寧彎著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她的馬尾散了,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上,看起來狼狽又疲憊。但她抬眼看陳渡的時候,眼底的麻木已經被打碎了。
“那個人——就是他發的短信。”她說,聲音還在抖但語速極快,“我在火車站看到過同一個人。他不是施術者,他是施術者的手下。施術者不止一個人。”
陳渡把銅錢劍插回腰間,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給老魏。
響了九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這次響了三聲就被掛斷了。隔了十幾秒老魏發來一條短信,只有四個字:
“總部出事了。”
晨光落在手機屏幕上,把那四個字照得一清二楚。陳渡盯著屏幕看了半晌,然后把手機翻了個面扣進掌心。周圍買菜的人還在吆喝,大媽為了三毛錢的差價吵得面紅耳赤,賣魚的一刀拍在案板上震得魚鱗飛起,人間煙火氣濃得嗆人。
他站在早市的嘈雜里,第一次覺得這些聲音離自己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