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挖坑------------------------------------------。。，參加過的大小方案匯報不下三百場。有面對三五個甲方的，有面對幾十個專家的，最夸張的一次是某新區城市設計競標，臺下坐了整整兩排正廳級領導。那種陣仗都扛過來了，一個本科二年級的課堂匯報，在他眼里跟過家家沒什么區別。，他現在是大二學生林遠，不是那個十年后的注冊建筑師林遠。。，突然拿出一套專業到令人發指的任務書重寫，已經夠讓人起疑了。如果匯報的時候再展現出碾壓級別的專業素養，那就不是“深藏不露”能解釋的了，那是“換了一個人”。。，控制表現的方式，讓一切看起來像是一個“突然開竅的天才學生”，而不是一個“從未來穿越回來的老油條”。，他得把握好。，林遠把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建筑系館的專業教室里。，專業教室還是一副老派作風。每人一張A1大小的繪圖桌，桌上堆著針管筆、三角板、比例尺和半卷沒畫完的硫酸紙。墻上貼滿了往屆學生的優秀作業，有些圖紙已經泛黃，邊角卷起來，用圖釘勉強固定著。。，大一大二幾乎沒怎么進過專業教室，整天窩在宿舍打游戲。等到大三醒悟過來的時候，基本功已經落下一大截，畫線畫不過人家，做模型做不過人家，連最基本的平面圖都排得歪歪扭扭。。，面前攤著一張A1的草圖紙，左手按著比例尺，右手握著一支0.3的針管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他的手穩得像一臺打印機。
十年畫圖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不會因為換了一副年輕的身體就消失。
他畫的是社區綜合服務站的總平面圖。
功能分區、人車流線、消防通道、無障礙坡道、景觀節點——每一條線都有它的道理，每一個尺寸都經過反復推敲。他沒有畫任何花里胡哨的造型，整個建筑的外輪廓簡潔得近乎樸素，但內行一看就知道，這個平面圖的功底不是大二學生能有的。
他畫了兩個小時，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忽然發現旁邊站了個人。
是許念。
“你站多久了？”林遠嚇了一跳。
許念手里抱著一個保溫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桌上的圖紙，表情像是在博物館里看到了一件不該出現在這個展廳的文物。
“你這些線……都是手畫的？”她問。
“不然呢？用腳畫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許念放下保溫杯，彎下腰湊近了看，“你這個墨線，沒有一根是抖的。而且你所有的尺寸標注，小數點后兩位全是整數。你怎么辦到的？”
林遠愣了一下。
他忘了這茬。
手繪墨線不抖，那是十年畫圖練出來的。尺寸標注全是整數，那是因為他在畫之前就已經把所有的模數關系在心里算好了。但這些對于一個大二學生來說，確實不太正常。
“練的。”他面不改色地說，“暑假在家練了兩個月。”
許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騙鬼呢”，但也沒有追問。她把目光重新投到圖紙上，越看越入神。
“你這個總平……把社區食堂放在了南向，而且單獨開了一個次入口。”她指著圖紙上的一個位置，“是為了方便外部人員直接進入？”
“對。社區食堂的服務對象不只是活動中心內部的人，還有周邊的居民。如果只設一個主入口，外部人流和內部人流會交叉，管理起來很麻煩。單獨開次入口，可以做到內外分流。”
“那這個位置呢？”許念的手指移到圖紙的東北角，“你在這里留了一大塊空地，標注寫的是‘預留發展用地’。一個社區活動中心，為什么要留發展用地？”
林遠放下筆，認真看了許念一眼。
這個平時不怎么說話的女生，看圖紙的眼光倒是挺準的。
“因為2015年之后，社區養老會成為硬性指標。”他說，“現在建的是活動中心，但最多三年，這個建筑就得加建日間照料和短期托養的功能。如果現在不預留用地，到時候只能拆綠化或者占用活動場地，改造成本翻倍不說，整體布局也會被打亂。”
許念沉默了。
她盯著那張總平面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用一種很復雜的語氣說：“林遠，你暑假到底經歷了什么？”
“說了，練了兩個月。”
“練兩個月能練出這種水平，那你之前兩年在干嘛？****？”
林遠笑了一下，沒接話。
許念也沒有再追問。她拿起保溫杯，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你最近注意點。”
“注意什么？”
“周子豪。”許念壓低聲音，“我昨天在系辦看到他和輔導員在走廊上說話，聊了很久。我路過的時候隱約聽到他提了你的名字，還有‘匯報’什么的。具體內容沒聽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遠的筆尖頓了一下。
“知道了。多謝。”
許念點點頭，抱著保溫杯走了。
林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專業教室門口，然后慢慢放下筆，靠回椅背。
周子豪去找輔導員了。
這倒不意外。前世周子豪在學院里混得開，靠的就是跟幾個輔導員和系里的行政老師關系好。逢年過節送點東西，平時幫忙跑跑腿，久而久之就在系里攢下了一些“人情資源”。這些資源在正經學術場合沒什么用，但在一些灰色地帶——比如獎學金評定、評優名額、甚至課程成績——卻能發揮出不小的作用。
林遠記得很清楚，前世大三的時候，周子豪靠著一個跟輔導員的關系，硬是把一個本該給別人的保研名額弄到了自己頭上。雖然最后他沒去讀研，但這件事當時在系里鬧得挺大，最后不了了之。
現在周子豪去找輔導員，大概率是想在匯報環節做手腳。
能做什么手腳呢？
林遠想了幾種可能。最直接的是在匯報順序上做文章，比如把林遠安排在最后一個，等所有人都聽累了再讓他上。或者更陰一點，提前跟評分老師“打招呼”，在評分標準上做一些傾向性的調整。
但這些都是小動作。
真正能讓林遠翻車的，只有一種可能——周子豪拿到了林遠的方案，提前做了針對性的準備，然后在匯報現場當眾挑刺。
想到這里，林遠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的方案，目前只有小組內部的人看過。任務書重寫的完整版，他發到了小組群里。總平面圖的草圖，許念剛才看過，陳嘉文也看過一部分。如果周子豪真的想搞他，完全可以通過小組內部的人拿到這些資料。
陳嘉文不太可能。那個老實人雖然跟周子豪走得近，但膽子小，做不出這種事。
趙磊就不好說了。他是周子豪的跟班，周子豪讓他往東他不會往西。
至于許念——林遠想了想，覺得她應該不會。這個女生的眼睛里有一種對專業的認真勁兒，那種認真是裝不出來的。一個真正熱愛設計的人，不會用這種方式去毀掉另一個人的方案。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林遠把桌上的圖紙收起來，放進自己的畫筒里。他沒有把圖紙留在專業教室的習慣，前世在設計院養成的職業病——方案在正式匯報之前，絕不外泄。
他背上畫筒，走出專業教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建筑系館的走廊里亮著慘白的日光燈，墻上貼滿了各種學術講座的海報和優秀作業的展板。林遠路過系辦的時候，透過半掩的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亮著燈，但沒有人。
他正準備走，余光忽然掃到系辦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新的通知。****，蓋著學院的章。
他走近了看，是一份關于本次構造課作業的補充說明：
“……經研究決定，本次‘小型社區活動中心設計’的評分標準調整如下：方案創意性占比由30%調整為40%，圖紙規范性占比由30%調整為20%。特此通知。”
林遠盯著這張通知看了五秒鐘，然后笑了。
方案創意性的權重提高了，圖紙規范性的權重降低了。
這個調整看起來是中性的，甚至對大多數學生來說是好事——創意性打分更主觀，更容易拿高分。但對于林遠來說，這意味著他最大的優勢被削弱了。
他的方案，強就強在規范性和落地性上。每一個尺寸都有規范依據，每一條流線都經過嚴謹推敲。如果圖紙規范性的權重降低，他的優勢就會被稀釋。
而創意性——這個東西太主觀了。老師說你創意好就是好，說你創意不行你也沒法反駁。如果周子豪真的在評分老師那邊做了工作，創意性這個打分項就是最好的操作空間。
這一刀，切得挺準。
林遠拿出手機，對著通知拍了一張照片，然后轉身離開了系辦。
他走出建筑系館大門的時候，九月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來。遠處的工地上，塔吊的燈光像一串懸在半空中的星星，在夜色中安靜地亮著。
他站在臺階上，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小組群。
群里很安靜。最后一條消息是趙磊發的，問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飯，沒人回。
林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匯報方案我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預計后天全部完成。到時候我會把完整方案發到群里，大家提前熟悉一下。匯報當天，我主講，你們負責配合演示模型和圖紙。有什么問題隨時問我。”
發完之后，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他知道周子豪在看這條消息。
他也知道，周子豪一定會在他發完整方案的時候，想盡辦法拿到第一手資料。
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發到群里的方案，和他真正要在匯報當天展示的方案，根本就不是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