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來得很突然。
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擰開了一只舊水龍頭，先是幾滴零散的試探，接著就失控般傾瀉下來。操場上的人群倉皇四散，籃球還在地上孤獨地彈跳了兩下，發出空洞的聲響，像心跳被放大在空曠的空間里。
我站在教學樓的走廊盡頭，沒動。
其實不是不想躲雨，只是懶得動。或者說，我在等什么。
走廊的盡頭能看到整個操場，雨水迅速在紅色塑膠跑道上積成一層淺淺的水膜，遠遠看去像一塊被打磨得粗糙的鏡子，映出灰白的天空。風從側面灌進來，把雨絲吹成斜線，一根一根地劃過視線。
然后我看見她。
她從籃球架旁邊跑出來，校服外套被雨打濕，貼在身上，像一層不合時宜的盔甲。她一只手護著頭，另一只手抱著書，書頁被雨水浸得卷曲起來。
她跑得不算快，但很認真。
那種認真很奇怪——不是為了逃避雨，而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就好像這場雨只是一個插曲，而她的目標在更遠的地方。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可能已經看過她很多次了。
只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看見”。
“喂，你不走嗎？”
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是同班的陳嶼。他已經撐開傘，站在走廊口，像個準備出征的士兵。
“等雨小點。”我說。
他說：“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我點點頭，卻還是沒動。
他聳了聳肩，走進雨里，很快就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密集得像一段沒有盡頭的鼓點。
她已經跑到教學樓下了。
停了一下，微微彎腰，像是在喘氣。然后抬頭看了一眼樓上——不是看我，是看整個樓層。那一瞬間我莫名其妙地屏住了呼吸，好像她真的會看見我一樣。
當然沒有。
她轉身跑進樓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一層一層往上，清晰又短促。
我忽然有點想跟過去。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道理。甚至有點可笑。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卻想跟著她上樓，就像某種電影里的橋段——男主角在雨天突然決定改變命運。
可現實里沒有配樂。
我也沒有動。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雨。
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我才慢慢走**室。
教室里很暗，燈還沒開。窗戶被雨水打得模糊，外面的世界變成一片晃動的灰色。有人在后排打游戲，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像一張漂浮的面具。
我坐下，把書包放好。
桌面上有一滴水，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下來的。我用手指輕輕一抹，水跡被拉成長長的一道痕。
像某種無法回頭的軌跡。
“剛剛下雨，你沒帶傘吧？”前桌回頭問。
“嗯。”
“你運氣挺好，沒淋到。”
我沒說話。
我在想，她有沒有帶傘。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它在腦子里停留了很久，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得不深，卻一直在那里。
晚自習開始的時候，雨還沒停。
老師在***寫板書，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很干澀。我卻聽見窗外的雨聲更大，一陣一陣，像海浪拍岸。
我忽然意識到，我可能會記住這一天很久。
不是因為這場雨。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在人群里，看見了一個人。
而那個人，并不知道。
我是在一周之后才知道她的名字的。
那天是周一，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周抱著點名冊進來，臉色一如既往地陰沉，像是昨晚剛和世界吵過一架。他站在***翻頁，紙張發出干澀的摩擦聲。
“這周開始，換座位。”
教室里立刻起了一點小小的騷動，但很快又被壓下去。沒有人敢真的抱怨，老周不吃那一套。
他開始念名字。
一個一個，像點兵。
我本來沒在意，甚至已經在腦子里盤算等會兒新位置靠不靠窗。但念到中間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嗓子被什么卡住了。
然后他說：“林晚。”
兩個字，很輕，卻清晰。
我幾乎是在聽到的那一瞬間就抬頭了。
她從靠窗的那一排站起來，動作有點慢，但不拖沓。還是那件校服外套，干干凈凈的，好像那天的雨從來沒有發生過。她把椅子輕輕往后挪了一點，避免碰到后桌，然后才走出來。
她經過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