箋，字跡被藥汁洇開。
我認得那一筆頓鋒。
沈仲言寫賬時，橫畫收尾總會往上一挑。
青梨站在門口，擋住外頭探頭的伙計。
我把方箋夾進賬冊。
“送藥腳夫還在？”
余成點頭。
“老趙，腿壞了，現替鋪子守夜。他記路準。”
老趙被叫來時，手里還拿著炭盆鉤子。
他聽見沈二宅，先看了看門外。
我把一錠銀子推過去。
“銀子不是買你說假話，是買你不怕說真話。”
老趙把銀子推回一半。
“少夫人，我只拿跑腿錢。”
他說臘月初八那夜，西槐巷后門開得很小。
沈仲言的隨從接藥，不讓他進門。
門縫里有孩子哭聲。
“孩子？”
老趙撓了撓耳后凍瘡。
“像男孩，嗓子啞。有人教他念什么生辰，念錯了還挨打。”
我的指尖貼在賬頁邊，紙纖維粗得磨人。
“念的是庚午年三月初七？”
老趙抬頭。
“少夫人也聽見了？”
藥鋪后堂靜下來。
外頭有人抓藥，銅秤砣碰到秤盤，叮的一聲。
那一聲把線頭拉緊。
季青的生辰，不是從亡母遺言里來的。
有人在西槐巷教他背。
我收好賒賬單，讓余成另抄一份留柜。
余成抄賬時，我去看了后院的藥渣桶。
桶里多是當日抓藥剩下的碎末，苦氣重。
他從梁上取下一只小布囊。
“這是沈公子最后那月，伙計按規矩留的藥渣樣。二老爺來得急，我們沒敢放賬箱。”
布囊打開，里面幾撮干藥渣已經發黑。
余成用銀針撥開，挑出一點細末。
“安神香里多了一味合歡皮，量不算毒，卻能讓人昏沉。重病人吃久了，精神散得快。”
我指尖一冷。
“能驗出來嗎？”
“能驗出藥性，驗不出誰下的量。”
“夠了。”
我把阿硯給的白棉線也放到他面前。
余成聞過，臉色更重。
“同一路香。”
青梨扶住桌沿。
“他們不是只謀嫁妝。”
我把布囊重新系好。
“謀嫁妝之前，先讓沈硯開不了口。”
這句話落下，后院風停了一瞬。
我沒有哭。
哭會讓藥味變成悼亡。
現在它是證據。
余成把賬箱鎖上，遲疑道：“少夫人，若真撕破臉，藥鋪也會被沈家盯上。”
“已經盯上了。”
我把銅鑰匙收回袖中。
“他們要的不是季青，是能借季青伸進我嫁妝里的手。”
回府路上，青梨掀簾看了三回。
沈家的兩個小廝一直跟在車后。
他們不靠近，只讓馬蹄聲綴著我們。
我沒有甩開他們。
有些賬要讓人知道我去查過，才會逼得對方補窟窿。
馬車剛進側門，正院就傳來哭聲。
季青跪在院心，額頭貼著冷磚。
三嬸站在臺階上，手里捏著一方帕子。
“你問他，”她見我回來，聲音立刻拔高，“你問問這孩子，你這個嫡母怎么待他。”
季青抬起頭，眼角紅著。
“少夫人說我不是沈家人。”
院里女眷齊齊看向我。
這個稱呼比刀快。
早上他還差一點叫我母親。
現在他叫我少夫人。
我走到他面前，沒有扶他。
“誰教你這樣說？”
他咬著嘴唇。
三嬸冷笑：“孩子受了委屈，還要被你逼供？”
我看著季青手背上的凍裂。
裂口里塞著一點墨。
“你寫過字？”
他把手縮進袖里。
“沒有。”
青梨忽然低聲說：“姑娘，他袖口也有墨。”
我蹲下去，伸手碰到季青袖邊。
他躲了一下。
三嬸立刻上前攔。
“你要做什么？”
我沒有再碰。
“他剛才在哪里？”
無人答。
沈仲言從月洞門走進來。
他今日換了淺灰直裰，孝色里藏著一點不合時宜的整潔。
“在族學認字。”他說，“既然要入硯哥兒名下，總要會寫沈字。”
我問季青：“你寫的是沈，還是姜？”
他的臉一下白了。
沈仲言看我的眼神冷了一層。
“侄媳，孩子面前，別把大人的疑心說得太臟。”
我站起來。
“那就讓他把今日寫的紙拿來。”
“燒了。”季青搶著說。
他搶得太快，像背熟的第二句。
三嬸嘆氣：“你看，孩子怕成這樣。”
女眷們立刻低聲議論。
貪嫁妝、絕香火、逼孤兒。
這些詞在院里繞，像一群找縫鉆的蟲。
我沒有解釋。
解釋會把自己拖進她們鋪好的泥里。
三嬸走**階，親自把季青扶起來。
她把帕子按在季青額頭，聲音放給滿院人聽。
“好孩子，別怕。你父親在天上看著，沒人能攔你回家。”
季青的背僵得像一塊木板。
我看見他袖口里露出一點白紙邊。
三嬸也看見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