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大院的日子并不好過。

林晚頂著“瓜爾佳側福晉”的名頭，謹小慎微地扮演著一個安靜、略有幾分孤僻、身體不算太好的年輕婦人。

她不去爭寵，也不去拉幫結派，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養病”，以及“撫養”小阿哥。

原主的性子怯懦，正好給了她不出頭不惹事的完美借口。

上面的福晉和得寵的侍妾見她識趣，又不得貝勒爺看重，漸漸也就懶得過多理會她，只要她不鬧出什么幺蛾子，便任由她守著兒子過活。

這正合林晚之意。

所有的風雨，都被她擋在了院門之外。

所有的算計，都被她用超越這個時代的一點小智慧和極度的謹慎化解于無形。

而她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懷里這個奶娃娃的“再教育”上。

環境所限，不能太出格。

但好在，滿清貴族講究“騎射為本”，男孩接觸刀弓不算逾矩。

她開始“不經意”地在逗孩子玩時，塞給他一些沒開刃的、鑲嵌了寶石的小**、小腰刀當玩具。

小家伙似乎天生對這些冷冰冰的東西感興趣，抓著就不肯撒手，揮舞得比撥浪鼓還起勁。

“額**乖崽，看，這是刀刀，要這么拿，穩。”

她握著他肉乎乎的小手，調整他握刀的姿勢，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低聲在他耳邊絮叨，聲音溫柔，內容卻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毛骨悚然，“以后啊，用這個，快、準、狠，專捅……咳，專保護自己。”

等他大了些，能跑能跳，開始認字啟蒙的時候，她弄來的“啟蒙讀物”也與眾不同。

除了必要的西書五經打掩護，更多的是她憑著穿越前那點淺薄的、混雜了專業知識和網絡段子的“庫存”，偷偷畫下來的簡易人體解剖圖、穴位分布圖，以及一些基礎的機關原理、**堪輿的簡易圖解。

夜里，燭火搖曳，她屏退下人，把小家伙摟在懷里，指著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點線。

“崽，記住這里，”她的手指點在一個要害穴位上，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分享一個絕密的游戲攻略，“用力按下去，能讓人麻半天。

還有這兒，后面是脖子，最脆弱，要護好，也能……”她頓了頓，把“擰斷”兩個字咽回去，換了個說法，“要小心，別讓人碰著。”

小齊小黑仰著頭，大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看看圖，又看看她，然后伸出小手指，準確無誤地戳在她剛才指的位置，奶聲奶氣地重復：“額娘，疼。”

她心里一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培養一個****狂，但旋即又被“生存至上”的念頭壓倒。

在這吃人的后院，未來他還要下墓跟粽子跳貼面舞，不狠點，不機靈點，怎么行？

……………………時光如水，在庭院的海棠花開花落間悄然流逝。

當初那個被她抱在懷里教認穴位的小豆丁，抽條拔節，長成了瘦削挺拔的少年。

眉眼漸漸長開，隱約能看出日后深邃立體的輪廓，只是那眼神尚不及未來那般玩世不恭，更多的是少年人的銳利和一絲在深宅中養成的、不易察覺的陰郁。

他學文習武，進度遠超同齡的宗室子弟，尤其是騎射和布庫（摔跤），更是出類拔萃。

先生和武師傅的夸贊偶爾會傳回后院，引來福晉和其他侍妾更深的忌憚和暗中的手腳。

林晚依舊謹小慎微，所有的棱角和心思，都藏在了那副溫順孤僻的皮囊之下。

她看著他身手越來越利落，看著他眼神里于孩童的天真一點點褪去，換上冷靜和審視。

她知道，有些種子己經種下，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生根發芽。

十年彈指而過。

前朝動蕩，時局不穩，連帶著這座森嚴的府邸也透出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少年外出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回來，身上都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土腥味。

他不再像幼時那樣親近她，稱呼也從“額娘”變成了和其他人一樣，恭敬又疏離的“側福晉”。

林晚知道，他翅膀硬了，外面的世界己經向他打開了大門，或者說，他己經強行闖了進去。

道上，大概己經有了“黑**”的名號初現崢嶸。

她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失落，只是盡量不去打聽他在外面的所作所為，依舊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扮演著那個與世無爭、日漸“體弱”的貴族遺孀。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減少出現在人前，為自己的 “病逝”做準備。

首到這天夜里。

她剛卸下釵環，準備歇下，窗外忽然掠過一道極快的黑影，帶著一股夜風的涼意和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那是硝石、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她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曾經少年單薄的身影，如今己變得高大挺拔，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他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衣，肩頭似乎還帶著室外未散的寒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銳利得讓人心驚。

他反手關上門，一步步走過來。

林晚下意識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墻壁。

他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她完全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那不再是兒子看母親的眼神，更像是在審視一個謎題，一個……潛在的威脅。

“側福晉。”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砂礫般的質感，磨得人耳膜發*。

林晚強自鎮定，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這么晚了，有事？”

他俯下身，目光像實質一樣落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近乎**的探究。

“十年了，”他低語，氣息拂過她的額發，“您教我用刀，教我認穴，教我如何一擊斃命……教得真好。”

他的手指，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輕輕抬起，拂過她的鬢角，然后，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滑向她耳后與脖頸交接的那片皮膚。

林晚渾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他的指尖在那里微妙地停頓，摩挲，然后，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么，”他盯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的心臟上，“我親愛的‘額娘’……您能不能告訴我，”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精準地按壓在那片看似毫無異樣的肌膚邊緣，聲音里淬了毒，也淬了火，“這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