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diǎn)收攤。
周德厚是隔壁攤位的，賣豆腐。
第一次來家里吃飯，帶了一條魚。
我媽說，老周人實(shí)在。
半年后，他們領(lǐng)了證。
婚禮沒有，酒席沒有，就兩張紅紙。
周德厚搬進(jìn)出租屋，把自己的退了。
從那天起，他開始吃剩飯。
不是偶爾，是每一頓。
早餐喝前天晚上的剩粥。
午飯帶前天的剩菜。
晚飯把新做的菜推到我面前，自己嚼著中午的剩飯。
我問他，爸你怎么不吃新的？
他說，我不挑食，吃啥都一樣。
這個(gè)男人，我叫了他二十五年的爸。
信了他二十五年。
現(xiàn)在告訴我，他的父愛是假的。
他的犧牲是演的。
回到家，周德厚正在廚房煮面條。
六十三歲了，頭發(fā)全白，背也駝了。
看到我回來，他笑著招呼。
“旭兒，快來吃面。”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這張臉，我看了二十五年。
每一道皺紋都熟悉。
但今天，覺得好陌生。
“爸?！?br>“嗯？”
“你以前在鑫達(dá)公司干過嗎？”
他的手頓了一下。
筷子夾著的面條掉回了鍋里。
“你聽誰說的？”
他沒回頭。
但我看到他端鍋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收緊。
“沒誰。突然想起來，你好像提過?！?br>“哦?！彼⒚妫案蛇^一陣子，后來那公司倒了?！?br>“是嗎。”
我坐下來吃面。
面條很咸。
不知道是鹽放多了，還是他手抖了。
吃完面，我說出去散步。
開車去了城南。
沈律告訴我，周德厚買的房子在城南錦繡苑，6 棟 402。
我把車停在小區(qū)門口。
新建的小區(qū)，綠化很好，樓下停著不少車。
6 棟 402 的窗戶亮著燈。
窗簾沒拉嚴(yán)，透出暖色的光。
我下了車，走到樓下。
單元門正好有人進(jìn)出，我跟著進(jìn)了門。
電梯到四樓。
402 的門上貼著一個(gè)福字。
門口擺著兩雙鞋，一雙男式運(yùn)動(dòng)鞋，尺碼很大。
正要敲門，門開了。
一個(gè)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出來，手里拎著垃圾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誰？”
我看著他的臉。
瘦，眉毛很濃，下巴上有一顆痣。
那顆痣，和周德厚臉上的一模一樣。
“我找周德厚?！?br>年輕人的臉色變了。
“你誰啊？”
“我是他繼子。你呢？”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嘴角扯了一下。
“繼子？他從來沒跟我們提過。”
“我們？”
門里傳來一個(gè)女人的聲音：“浩浩，誰??？”
年輕人扭頭喊了一句：“沒事媽，走錯(cuò)門的?！?br>他轉(zhuǎn)回來，壓低聲音。
“你走吧。這事你管不了。”
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
浩浩。
周浩。
周德厚的親生兒子。
他從來沒有提過。
他在我面前吃了二十五年的剩飯。
說了一輩子“咱家窮”。
他有兒子，有老婆。
住著一百二十萬的房子。
他管這叫窮？
3
我沒有當(dāng)場(chǎng)砸門。
站在 402 的走廊里，我用手機(jī)拍下了門牌號(hào)。
又拍了小區(qū)的名字和入口。
回到家，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diǎn)。
李素芬坐在沙發(fā)上。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看到我，她站起來，搓了搓手。
“旭兒，吃了沒？”
“吃了。”
“**給你煮的面？”
“嗯。”
我坐到她對(duì)面。
關(guān)掉電視。
“媽，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br>“二十五年前，爸出事以后，鑫達(dá)公司賠了多少錢？”
李素芬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媽。”
“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
她低下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八十萬。”
聲音小得像蚊子。
“錢呢？”
“在……在老周那兒。”
“他怎么說的？”
李素芬不說話了。
“媽，我今天去了一趟城南錦繡苑。”
她猛地抬頭。
“6 棟 402。周德厚的親兒子周浩住在那兒。一百二十萬的全款房?！?br>李素芬的眼圈紅了。
“旭兒，你聽媽說……”
“我聽你說。你說?！?br>“**走的時(shí)候，你才十三。那筆錢，老周說先存著，等你長(zhǎng)大了給你?！?br>“然后呢？”
“然后他說要投資，錢就轉(zhuǎn)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