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小字批注：連續兩季度不達標。
"行不行啊？我后天一早就出發，你要不行我找別人了。"
他語氣里多了一層不耐煩，不多，恰好能讓人覺得是你在耽誤他的時間。
"行。"我說。
"鑰匙呢？"
我拉開抽屜，鑰匙在最里面那層，鑰匙扣是一塊舊皮子，棕色，油光光的。是四年前賀駿送的生日禮物，說是在網上買的手工皮具，三十多塊錢。
我把鑰匙放在桌上。
賀駿一把撈起來，掂了兩下。
"行駛證在手套箱里。"我說。
"知道了。"他已經轉身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回來請你吃飯。"
門關上了。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每一步都很實在，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路上，知道要去哪兒，不用想。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面上鑰匙待過的那個位置。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八點半，坐公交回去。車上人不多，我靠著窗戶打開手機。
朋友圈第一條就是賀駿發的。
九宮格，全是裝備的照片。帳篷、睡袋、折疊桌椅、一臺航拍無人機，還有蘇妍抱著一口據說能涮火鍋的插電鍋擺造型。
配文寫的是：萬事俱備，出發倒計時。
照片最后一張，我那臺深灰色SUV在陽光下停著，車頭那道沒補的漆格外明顯。
我盯著那道漆看了很久。
回到家，下了碗掛面。等水燒開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算了筆賬。
從這里開到西寧，單程兩千三百公里，過路費大概一千出頭。往返就是兩千多。加上青海湖那一圈的小額收費，總數不低于兩千五。
賀駿說油費過路費他出。
但按照我認識他六年的經驗，"他出"三個字通常要加一個時間狀語：等以后再說。
三年前他找我借了三萬塊錢，說周轉一下，最多兩個月還。
兩個月變成半年，半年變成"年底再說"。
去年夏天我提過一次，他皺著眉頭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記得一個字不差。
"方遠，咱倆什么關系，你跟我算這些？"
三萬塊，到今天還在"這些"的范疇里飄著。
面煮好了，我端著碗坐在桌前。臺燈底座有一圈銹，桌角翹起一塊鐵皮。
窗外的天黑透了。
樓下停車位上那臺深灰色SUV還在老位置待著，過了明天一早就不在了。
它會載著賀駿和蘇妍，載著無人機和火鍋鍋，一路往西。
ETC桿子抬起來，車子滑進去，輕輕巧巧。下一個收費站，再下一個，一路不用停。
我把面吃完，碗擱在水池里沒洗。
然后我從柜子里翻出那把備用車鑰匙，出了門。
樓道的燈壞了一盞，下樓梯的時候踩了個空，膝蓋磕在扶手上，疼了一下。
停車位就在單元樓底下，路燈照下來，車頂上落了一層細灰。
我拉開駕駛室的門。
車里有一股木質調的味道，不是我的。賀駿白天上來坐過，大概擦了他那瓶據說三百多塊的香水。
我彎下腰，在中控臺的下沿找到那個黑色的ETC讀卡器。巴掌大小，側面插著一張藍色的儲蓄卡。
我捏住卡片邊緣。
往外一抽。
"咔"。
很輕的一聲。
我看了看那張卡，普通的銀行儲蓄卡，綁的是我的賬戶。兩年前**的，當時柜臺說通行費九五折，每月自動扣。方便。
我把卡揣進褲兜，關上車門。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沒人要的繩子。
回到樓上，我把卡塞進錢包里層，緊挨著***。
然后我洗了碗，躺**。
天花板有個水漬，形狀像一只張著嘴的魚。
手機亮了一下。
賀駿的微信：檢查過了，車況沒問題，明早六點出發。
我回了三個字。
"一路順風。"
第三章
賀駿出發后的第二天，我隔壁工位的老范泡了杯茶，端著杯子壓低聲音問我。
"你的車借給賀駿了？"
"嗯。"
老范四十六歲，在銳達廣告待了十一年，干的是媒介采購，不出風頭也不惹事，公司有什么動靜他總比別人早知道兩天。
"他上次借你錢還了沒？"
我抬頭看他。
老范吹了吹茶湯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