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的，痛快。上海的雨細細密密，像有人拿篩子在天上篩面粉，落在身上悶悶的。
老鄭去兒子家接小米粒換的衣服，說是白天孩子吐奶吐臟了。他沒帶傘，來回跑了兩趟，衣服濕透了。
第二趟進門的時候，他聽見臥室里的聲音。
兒媳說：“**每次來，沙發(fā)上都一股汗味。那個沙發(fā)三萬八買的，他一坐上去，套子兩天就得洗一次。”
兒子說：“他干了一輩子體力活，出汗多，習慣了。”
兒媳說：“那就讓他別坐沙發(fā)了，坐餐椅。”
兒子沒吭聲。
兒媳又說：“還有**，做飯的時候老是偷偷加鹽。我看監(jiān)控了，她以為我不知道，拿手指頭捏一撮鹽往粥里放。孩子才八個月，腎臟發(fā)育不全，吃鹽會——”
兒子說：“我跟她說。”
“你說了幾遍了？有用嗎？”
老鄭站在玄關，雨水從他的頭發(fā)上往下淌，手里攥著那件吐了奶的小衣服。他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鐵架床上，衣服沒換，頭發(fā)還在滴水。
我問他衣服拿回來了沒有。
他把小衣服遞給我。
我說你淋成這樣，趕緊換了。
他說：“老婆子，我剛才聽到一句話。”
我看著他。
他說：“她說那沙發(fā)三萬八。”
我點了下頭。
“咱那個出租屋，鐵架床、塑料凳、半截窗簾，全算上不到兩百塊錢的東西。四千八一個月，咱住下來的那天就交了一萬四千四。夠買半個沙發(fā)了。”
他說完，拿起枕頭下面壓著的那包炒花生，剝了一顆，沒吃，攥在手里。
我把小衣服泡在盆里，放了點洗衣液。水龍頭還是關不嚴，滴答滴答的。
“要不咱們回去吧。”老鄭說。
我沒吭聲。
從柜子底下翻出存折，翻開，上面還有三萬六。來之前兒子說上海花銷大，我們匯過去十二萬，加上以前給的十八萬，前前后后整整三十萬。這三萬六是老鄭這兩年在鎮(zhèn)上接零活攢下的。
那晚我躺在鐵架床上翻了一整夜。床太窄，兩個人擠在一起，老鄭的胳膊壓著我的頭發(fā)。窗外的雨一直沒停。
我想起來之前老鄭在鎮(zhèn)上接活，給人焊鐵大門，一個門掙三百。手上的燙疤一個疊一個，像魚鱗。
三萬六，是一百二十個鐵大門。

第二天早上，我去兒子家的時候帶上了存折。
兒媳還沒起床。兒子在廚房給自己熱牛奶。
我把存折放在餐桌上。
“這里有三萬六，你們拿著用。我跟**的老家房子，要是賣的話能賣個十四五萬，到時候也給你們。”
兒子端著杯子站在那里，嘴唇動了幾下。
我接著說：“只有一個條件。讓我們住進來。不用住主臥，次臥也行，儲藏間也行。鋪個地鋪都行。別讓我們再住那個一居室了。”
兒子低頭看存折，封面磨得起毛了，露出里面的硬紙板。
“媽——”
“我不是心疼租金。我是每天早上六點摸黑出門，晚上八九點摸黑回去，跟上班一樣。**連你家門都不敢進，站門口看孫子跟看別人家的孩子一樣。”
我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手沒有抖，聲音也沒有顫。在學校食堂干了二十五年，再忙再累我都沒哭過。我能一個人搬一百斤的面粉，能凌晨三點起來蒸八百個饅頭。
但那天說完最后一句話的時候，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兒子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拿起牛奶杯子進了臥室。
我在客廳站了十分鐘，聽到臥室里有壓低了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
十分鐘后兒子出來了。
“行。你們搬過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看我。
下午老鄭去樓下超市買花生，回來跟我說：“兒媳發(fā)朋友圈了。”
我問發(fā)了什么。
老鄭把手機遞給我。他不會用微信，是小區(qū)下棋的老孫頭幫他看的。老孫頭把截圖發(fā)給了老鄭。
朋友圈的圖片是我那本存折，翻開的那一頁，余額三萬六千元，清清楚楚。
配的文字是：「婆婆終于想通了，一家人就該住在一起嘛。感恩。」
后面跟著一個合掌的表情。
點贊二十七個，評論十一條。
我看到有人評論說“你婆婆真開明”，兒媳回了三個字：“是呢。”
還有人說“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兒媳回了個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