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把激光筆往桌上一扔。紅點在“標的公司核心數據”那一欄的圖表上晃了一下，滅了。“周總，您這方案里的數據，三分之一是復制的行業通用數據，跟標的公司毫無關系。”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沒有一個人接話。空氣像一根被拉緊到極限的琴弦，任何微小的震動都會讓它崩斷。
周懷謹坐在會議桌主位上，西裝筆挺，袖口的扣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面前攤著那份被林奇批得體無完膚的投資方案，厚厚一疊，每一頁都做過精心的排版優化，圖表上的曲線走勢漂亮得像藝術品。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后用一種經過克制的疲憊聲音說：“林奇，你太年輕了。”
“周總，決策質量的高低跟年齡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但跟信息完整度和推理路徑的嚴謹性有。”林奇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不涉及任何情感的事實，“我年輕不影響我正確，您年長不影響您錯誤。”
會議室里的沉默從一根琴弦變成了一塊鐵板，壓得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坐在角落的趙明用余光掃了一眼林奇，發現他正在把激光筆的筆帽拆下來又裝上去，動作慵懶得像在等公交車。
李鶴亭坐在周懷謹旁邊，一直沒說話。他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領夾克，在一眾西裝里顯得格外突出。他輕輕轉動著面前的青瓷茶杯，目光在周懷謹和林奇之間來回移動了兩次，然后開口了：“林奇說的問題確實客觀存在，這個項目的標的研究做得不夠扎實，先擱置。”
周懷謹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李鶴亭又說：“下周的季度峰會，林奇你也參加。讓年輕人多學習。”
林奇點了點頭，拿著筆記本站起來走出了會議室。趙明從后面追上來，壓低聲音說：“哥，你瘋了？當面懟周總？”
“他那個方案確實有問題。”
“有問題可以私下說啊，你當著所有人的面——”
“私下說和當眾說，區別只在于他面子上好不好看。”林奇把筆記本夾在腋下，按下電梯鍵，“但投資決策用的是錢，不是面子。”
趙明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你這個人，遲早吃大虧。”
林奇回到工位上，往椅背上一靠，開始整理手頭堆積的報告。他三十二歲，在星輝資本做了三年高級投資經理，業績評級是S，但沒有助理，沒有獨立辦公室，連名片都沒印。同事們在背后叫他“怪物”，當面叫他“林哥”，這兩種稱呼之間的溫差大約等同于他的實際地位和他應得地位之間的距離。
他自己倒不怎么在意。來星輝三年，該積累的經驗和數據都積累得差不多了，該驗證的方**也驗證的七七八八，到了該走的時候自然不會多留一秒。
季度峰會在金融街最貴的酒店頂層舉行。水晶吊燈大得能當浴缸，空氣里飄著打磨得恰到好處的咖啡香和金錢的清冽氣味。林奇到的時候簽到處已經排起了小隊，西裝革履的投資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寒暄，每個人的表情都管理得像是剛拆封的奢侈品——精致、得體、看不出任何真實的情緒波動。
林奇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下半身是條膝蓋處磨出洞的牛仔褲，腳上一雙從夜市地攤花三十五塊錢買的人字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是來修空調的”氣質。他把掛在脖子上的工牌翻出來給簽到的姑娘看，姑娘核對了系統，表情從警惕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很難形容的茫然——系統里寫著：林奇，高級投資經理，工號017，入職三年，業績評級S。
林奇接過入場券走進會場，在最后一排找了個角落坐下，把腳翹到前排扶手上，閉眼補覺。
睡到一半被掌聲吵醒。臺上輪到周懷謹發言，正在講一個關于“寒冬期如何穿越周期”的命題。PPT做得花團錦簇，各種曲線圖上揚的角度都經過了精心的視覺優化。它們作為藝術品是合格的，作為投資決策依據則是危險的。林奇聽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笑聲不算大，但恰好被旁邊的人聽見了。
隔著兩個座位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女人，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