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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不平安
掛號窗口的護士翻著我的材料,核對了兩遍。
“林歲安,26歲,骨髓無償捐獻志愿者……你一個人來辦住院?”
“嗯。”
“家屬呢?”
“沒有?!?br>
她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多問,把住院單遞過來讓我簽字。
接診的王醫生四十出頭,戴一副銀框眼鏡。
翻我病歷的時候,她的手在同一頁上停了好幾次。
“上個月的穿刺報告我看了,你的骨髓已經嚴重衰竭?!?br>
她合上病歷,語速放得很慢,
“捐獻需要全身**加抽離手術,對健康人不算有多大風險。但以你現在的身體——林歲安,你不是健康人。”
“我知道。”
“說直白一點。上了手術臺,你活下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嗯,協調員之前跟我說過了?!?br>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術后遺體按你簽的協議直接移交醫學院教研室,不保留完整遺體。你確定不再——”
“王醫生?!蔽铱粗?,
“該簽的我全簽了,不用再確認了?!?br>
她沉默了一會兒。
“緊急***總得有一個?!?br>
“填您吧,麻煩了。”
她接過登記表沒說話。
把眼鏡重新架回去的時候,鏡片后面的眼眶泛著紅。
無菌病房很安靜,安靜到只聽見輸液**液體一滴一滴墜落的聲音。
護士來**的時候,枕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顧時宴。
我點開來看。
鬧夠了嗎?明天是林歲寧的生日,也是我出院滿100天的日子。你回來跟大家道個歉,雖然我還記不起你,但我會試著重新接受你。
一個字一個字讀完。
眼淚順著太陽穴的方向淌進了頭發里。
護士抬頭看我:“怎么了?針沒扎好?疼了?”
“沒有,不疼?!?br>
我按掉屏幕上的水漬,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不用。
然后劃開通訊錄,從最上面開始刪。
全部拉黑,一個不留。
做完這些,手機屏幕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了。
護士掛好第二袋點滴,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明早上手術,今晚十點以后禁食。你現在想吃點什么?我下班幫你帶。”
“不用了,謝謝。”
“那我給你倒杯熱水?”
“……好?!?br>
她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一點一點落進走廊深處,遠了,沒了。
我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上那根輸液管投下的細長影子。
這個時候的顧時宴,一定正對著那個發送失敗的紅色感嘆號咬牙。
他肯定覺得這不過是我最后一點小性子,
等到明天他穿上西裝拿著戒指上門哄我,
一切就又會像過去那樣,我哭一場,他認半個錯,然后我先低頭。
七年了,每一次都是這樣收場的。
他沒有任何理由覺得這次會不一樣。
可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明天的太陽落下去之前,這世上就不會再有林歲安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