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賬了，你看看。”陳銳把手機懟到我面前，屏幕上是轉賬成功的截圖。“二十塊，咱倆這事就算翻篇了。”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泰然，像是剛給乞丐施了一碗粥。
我掏出手機瞄了一眼，銀行到賬提醒：20.00元。
我抬頭看他。
“陳總，那張彩票中的是八百八十八萬。”
“對啊，”他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所以我給你轉了二十。你出兩塊，我出十八塊，按出資比例來，合情合理。”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聲音很平。
“差點忘了跟您說，那天我自己也單獨買了一張。”
“那張也中了，一百八十八萬。”
陳銳端著杯子的手頓在半空。
他盯著我，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眼神從隨意變成銳利。
“你自己……買了一張？”
“對。您買完合買的那張之后，我自己花兩塊錢又機選了一注。號碼跟合買的完全不一樣。”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出那天晚上拍的照片——兩張彩票，一張是合買的十注連號，另一張是我自己單獨買的一注。
我把中獎號碼的官方截圖調出來，和我的彩票照片并排擺在他面前。
“我核對過了，二等獎，一百八十八萬。”
陳銳的目光在屏幕上來回掃，手指劃來劃去，一會兒看彩票照片，一會兒看中獎號碼。
他的臉色從從容變成鐵青。
“這不可能……”
“挺巧的，”我收回手機，“合買的那張中一等獎，我自己這張中二等獎。看來那天運氣確實不錯。”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一個字沒說出來。
“所以，”我站起來，拎起帆布包，“您轉的二十塊，我收了。合買那張，按您說的辦，咱們兩清。”
我把椅子推回去。
“對了陳總，下周一我要請一天假，去省體彩中心兌個獎。”
說完，我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余光瞥了一眼。
陳銳一動不動坐在那兒，死死盯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我叫顧念，在成都一家叫“銳恒傳媒”的小公司做了三年半。
老板陳銳，快四十的人，公司開了五年，最愛說的一句話是：“跟著我干，虧不了你們。”
公司不大，十八個人，我是設計組的骨干，職位寫的是資深視覺設計師，但實際上文案、排版、拍攝、剪輯，什么都干。
陳銳這人，精明到什么程度呢——公司聚餐從來只去團購五折的館子，但他自己請客戶吃飯，一頓能花八千。員工出差的標準是經濟型酒店，他自己飛北京永遠頭等艙。
承諾過的季度獎金，發過一次，還是打了六折。
但他拉業務確實有本事，公司沒虧過，所以大家嘴上罵，腳底下沒人走。
我跟他的關系，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加班多了，偶爾一起吃個夜宵，聊的全是項目進度。
公司里有人傳閑話，說我跟老板走得近，其實純屬我住得近——我租的房子離公司步行十分鐘。
買彩票的事，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那天周五，晚上八點多，我改完一版被客戶打回來三次的海報，正收拾東西準備走。
陳銳從辦公室出來。
“顧念，吃了沒？”
“還沒。”
“走，樓下新開了家冷鍋串串，我請你。”
我不想去，但老板開口了，拒絕顯得不識趣。
吃串串的時候，他聊了半天一個新接的地產項目，說要是做好了，年底給大家包個大紅包。
這話他說了不下十次了，我左耳進右耳出。
結賬的時候，他從口袋里掏零錢，帶出來一張彩票，掉在桌上，沾了一滴紅油。
我撿起來遞給他。
“陳總還買這個？”
“隨手買的，兩塊錢圖個樂，”他接過彩票擦了擦，“今晚開獎。你要不要也來一張？”
我對彩票沒興趣，覺得純粹是概率游戲。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被改稿改得腦子發木，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行。”
串串店隔壁就有一家體彩站。
陳銳提議合買。他出十八塊，我出兩塊，湊二十塊，說是整數吉利。中了對半分。
我打開付款碼，讓他掃了兩塊錢。
他買了一張十注相同號碼的大樂透，彩票出來后，舉到燈下看了半天。
“拍張照留底，”他說，“免得以后有爭議。”
我也拿出手機拍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