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第一次見顧衍之的時候，正好撞上他**。
那年她不過十五歲，還是沈家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嬌小姐，連殺雞都沒見過。那天是上元節，滿長安的花燈把天都映亮了，她帶著丫鬟偷偷溜出府看熱鬧，結果人太多，被擠散了。她也不怕，提著一盞兔子燈沿著巷子走，走著走著就聽見墻那頭傳來一聲悶響。
她好奇，搬了塊石頭墊腳，扒著墻頭往里看。
就看見一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一身黑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的**正滴著血。他腳邊躺著個人，脖子上的口子還在往外涌血，把地上的雪都染紅了。那少年面無表情地蹲下去，在死人身上翻了翻，找出一封信，看都沒看就塞進懷里，然后抬頭，正好跟墻頭上的沈清棠對上眼。
沈清棠嚇得手一松，兔子燈掉在地上燒了起來，她整個人也從石頭上摔下來，一**坐在地上。還沒等她爬起來，那少年已經翻過墻頭落在她面前，**抵在她脖子上，冰涼的刀刃貼著皮膚，她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看見什么了？”少年的聲音很淡，像是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沈清棠瞪大眼睛看著他，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一邊哭一邊說：“我什么也沒看見！你別殺我！我爹是沈敬川，你要是殺了我，我爹會把你抓進大牢的！”
少年被她哭得眉頭直皺，**收回去了，往后退了一步打量她。她穿著一身鵝**的錦緞裙子，外面披著白狐裘，頭上的珠花歪了一半，臉上的胭脂被眼淚沖得一道一道的，狼狽得很，但那張臉確實好看，眉眼精致得像畫出來的。一看就是哪家養在金絲籠里的小姐，不知人間疾苦的那種。
“沈敬川的女兒？”少年問。
沈清棠使勁點頭，心想報爹的名字果然有用。
少年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樣子跟剛才**時判若兩人，眉眼彎彎的，甚至有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明朗。他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擦擦臉，別哭了，我不殺你。”
沈清棠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偷偷從帕子邊緣看他。他長得是真好看，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眼睛尤其漂亮，漆黑深沉，像是能把人吸進去。她心里忽然就不怎么怕了，甚至還生出一點莫名其妙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少年頓了頓，大概是沒想到她一個剛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小姑娘還有心思問這個。他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才丟下一句話：“顧衍之。”
沈清棠在心里把這個名字念了兩遍，爬起來拍拍裙子上的雪，拎著燒了一半的兔子燈回了家。
她不知道的是，她轉身離開的時候，顧衍之站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目送她走遠，手里還攥著那把**，指節發白。
后來沈清棠才知道，顧衍之是顧家遺孤。顧家曾是朝中顯赫的武將世家，十二年前被扣上謀反的罪名滿門抄斬，只有最小的兒子被忠仆冒死救走，不知所蹤。而那個小兒子，就是顧衍之。
至于顧家當年的案子是誰辦的，沈清棠問了她爹，沈敬川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三個字——別問了。
沈清棠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人，她翻遍了府里的舊檔，終于在一個落滿灰的箱子里找到了當年顧家案子的卷宗副本。上面的主審官署名赫然是她爹沈敬川，而**顧家的那封奏折上，蓋的是太師府的印。
她坐在書房的地上，把卷宗看了三遍，最后合上放回原處，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那之后她開始留意朝堂上的事。沈敬川是戶部尚書，每日下朝回來都會在書房里跟幕僚議事，沈清棠就躲在屏風后面偷聽。她知道了太師梁懷安是當今朝堂上權力最大的人，連皇帝都要看他三分臉色，而沈敬川雖然是尚書，實際上不過是梁懷安手里的一顆棋子，顧家的案子，沈敬川審的，卻是梁懷安定的罪。
這些事她聽懂了，但十五歲的她還不懂得這意味著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又遇見了顧衍之。
第二次見面是在城外的慈恩寺。她去上香，在寺后的竹林里又碰見了他。這次他沒**，只是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擦劍，劍鋒雪亮，映著他的臉，好看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