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臂老人------------------------------------------，眼前一片黑。，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嗓子眼兒里全是煙味兒，嗆得他想咳嗽，又硬生生憋住。“別動。”，沙啞，蒼老。，手往腰間摸——什么也沒有。他的刀早就不知道丟在哪兒了。“你是誰？”。，眼前亮起一點(diǎn)光。是油燈，昏黃黃的，照出一個人的輪廓。。。，空蕩蕩的袖子扎在腰間。右手里端著油燈，正盯著他看。，像是被刀刻過，又像是被火燒過。眼睛卻亮，亮得像兩把刀子，直直剜過來。。“你……你是……蘆葦蕩。”老人說，“我把你拖出來的。”
張昊穹想起來了。
蘆葦蕩著火，煙嗆得他睜不開眼，腳底下是燙的，頭頂上是紅的。他跑不動了，跪在地上等死。然后一只手拽住他的領(lǐng)子，把他拖著走。
拖了很久。
后來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這是哪兒？”
“地窖。”老人把油燈放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洋人還在上面搜，老實(shí)待著。”
張昊穹掙扎著坐起來，四處打量。
地窖不大，也就兩間屋子那么寬。角落里堆著土豆和白菜，墻上掛著幾串干辣椒。頭頂上是木板，木板上壓著石頭，縫隙里透進(jìn)來一絲絲亮光。
能聽見外面的聲音——風(fēng)刮過樹梢，鳥叫，還有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
“你救的我？”張昊穹問。
老人沒答話，蹲在一個土灶前，用獨(dú)手往灶膛里添柴。灶上架著一口黑鐵鍋，鍋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
“你叫什么？”
還是沒答話。
張昊穹盯著他的背影看。那背影佝僂著，衣裳打了好幾塊補(bǔ)丁，后背上有幾道疤，從領(lǐng)口露出來，像是刀砍的。
“外面那些人……還在找我？”
老人往灶里添了一根柴，頭也不回。
“嗯。”
“他們有多少人？”
“三十多。”
“洋人？”
“洋人出錢，清兵出力。”老人說，“還有那個買辦的家丁，也來了。”
張昊穹心里沉了一下。
三十多人，搜一個村子都夠了。
“我得走。”他說著就要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
“走？”老人終于回過頭，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往哪兒走？”
“不連累你。”
“連累？”老人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么，“你打死那個翻譯官的時候，就沒想過會連累誰？”
張昊穹愣了一下。
“我……”
“你師父替你擋了一槍。”老人說，“死了。”
張昊穹渾身一僵。
他知道師父中槍了。他看見了。但他一直不敢想那個結(jié)果。
“你……”
“我沒看見。”老人說，“猜的。”
張昊穹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師父死了。
那個在黃河灘上撿他的老漢，那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漢，那個話不多、心不軟、從不夸他、也從沒罵過他的老漢——
死了。
替他擋槍死的。
灶膛里的火光跳動著，照在老人的臉上，明明滅滅。
鍋里的東西煮開了，咕嘟咕嘟響。
老人用獨(dú)手拿過一個碗，往碗里舀了一勺，遞過來。
“吃。”
張昊穹沒接。
老人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碗燙得他差點(diǎn)扔掉。
“吃了才有力氣跑。”
張昊穹低頭看，是一碗糊糊，玉米面摻了野菜，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沒動筷子。
老人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變了一下。
“你叫什么？”
“張昊穹。”
老人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另一只碗，給自己也舀了一碗。
兩人就這么坐著，誰也沒說話，只有喝糊糊的聲音。
喝完了，老人把碗往旁邊一放。
“你爹是誰？”
張昊穹搖頭。
“不知道。我是孤兒。”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讓張昊穹發(fā)毛——像是在看一個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鬼。
“你左邊腰上，”老人說，“是不是有一塊胎記？”
張昊穹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老人沒答話，低下頭，盯著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動著，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那塊胎記，”老人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是**生你的時候，接生婆用火鉗燙的。火鉗太燙，在你身上留了個印子。”
張昊穹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怎么知道？！”
老人抬起頭，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不是淚。
是火。
二十年前的火。
“你爹，”他說，“叫張德順。”
張昊穹渾身一震。
“義和拳的大師兄，鐵拳張德順。”老人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二十年前，在天津衛(wèi)，一人一拳，打死了十七個洋兵。”
張昊穹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我叫羅明。”老人說，“二十年前，我跟你爹一起打過洋人。”
他伸出右手，把袖子往上擼。
手腕上露出一道疤，從左腕一直劃到手肘，猙獰得像一條蜈蚣。
“這是天津衛(wèi)那一仗留下的。”他說，“趙放那一刀，本來是要**爹的。我擋的。”
張昊穹盯著那道疤，腦子一片空白。
老人收回手，看著灶膛里的火。
“你長得真像他。”他說，“像得讓人害怕。”
地窖里安靜下來。
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