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夜雨 暗香浮動------------------------------------------。林晚詞趴在硬板床上，一動不敢動。每一下呼吸都扯著傷處，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氣。這屋子是分給她和蘇婉同住的，不大，靠墻兩張窄床，中間一張舊桌子，兩把凳子。窗子關著，但窗紙有幾處破了，漏進來的風吹得桌上油燈火苗忽明忽暗。“吱呀”一聲開了。蘇婉端著個木盆，側身進來，又趕緊把門掩上。她把木盆放在地上，盆里冒著熱氣。“我打了點熱水，”蘇婉聲音很輕，走到自己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個青色小瓷瓶，“還藏了點藥。我娘塞給我的，說是活血化瘀的膏子，你……要不要擦點？”，看著她。油燈的光暈在蘇婉臉上跳動，她眼睛里有點怯，但更多的是不忍。“謝謝。”林晚詞嗓子有點啞。，把油燈捻亮了些，放在旁邊凳子上。“我幫你看看？衣服……得解開。”她有點不好意思。，慢慢把手臂從被子里抽出來。中衣的后背料子，有幾處顏色深，黏在皮膚上。蘇婉用手指尖捏著布料，一點一點掀開，動作很輕，但還是帶起一陣尖銳的刺痛。林晚詞把臉埋進枕頭里，咬住了一角，沒出聲。“呀……”蘇婉倒吸了一口涼氣。，但能感覺到蘇婉的手指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沒動。然后，是藥膏被挖出來的聲音，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在狹小的屋子里漫開。冰涼的膏體觸到**的傷口，激得林晚詞渾身一哆嗦。“你忍著些。”蘇婉聲音發顫，指尖沾了藥膏，小心翼翼地往傷處涂抹。“孫公公手也太黑了……這淤痕，怕是得好些日子才能消。”，先是涼，然后是絲絲拉拉的刺痛，慢慢又變成一種沉悶的脹熱。林晚詞額頭抵著枕頭，鼻尖全是藥味和自己身上汗水的酸氣。她等那陣疼緩過去，才啞著嗓子問：“她們……趙采女和李采女，怎么樣了？”，繼續抹藥。“能怎么樣，嚇壞了唄。你被帶走后，皇上和貴妃娘娘也沒多留，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李嬤嬤后來讓我們回屋，說今日先學這些，明日一早再去學規矩。”她嘆了口氣，“趙圓圓回屋就哭了，李秀茹……一直沒說話，坐在床上發呆。”，蘇婉幫她把掀起的衣服輕輕拉下來，又去擰了熱手巾，遞給她擦臉。林晚詞撐著坐起來一點，后背還是疼，但比剛才那陣尖銳的痛好受些了。熱毛巾敷在臉上，蒸汽混著藥味，讓她有些昏沉的腦子清醒了點。“那香囊……”蘇婉坐回自己床邊，聲音壓得更低，“真的是**給的？是。”林晚詞擦臉的動作停住，“但里面的東西，肯定被換了。我戴了十幾年，不是那個味道。”：“你是說，有人……”，也沒搖頭。她放下毛巾，看著桌上那盞跳動的油燈。“蘇姐姐，你今日，可聞到貴妃娘娘身上有什么特別的氣味？”
“氣味？”蘇婉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很香的，***味，很濃。別的……好像沒了。”
“皇上呢？”
“龍涎香吧，我也辨不太清，就是覺得很……貴氣。”蘇婉搖搖頭，看著她，“晚詞，你是不是聞出什么了？”
林晚詞沉默了一會兒。那絲極淡的“引香”氣味，若非她自幼與香料打交道，對氣味極其敏感，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貴妃刻意用濃郁的牡丹香膏掩蓋，就是不想讓人發現。可為什么偏偏要在見她們這幾個新入宮的采女時，用上“引香”？是為了試探誰？還是……為了勾起什么東西？
她又想起那個熏籠。甜膩的煙氣，地上顏色略深的磚縫。
“蘇姐姐，”她問，“你學規矩那屋里，角落有個熏籠，你可注意到里面燒的什么香？”
蘇婉皺著眉想了想：“好像是檀香？味道有點重，聞久了頭暈，我沒太留意。”
不是檀香。至少不完全是。林晚詞心里那個疑團越滾越大。熏籠里加了料，讓她精神難以集中，以至于嬤嬤問話時走了神，被罰跪。接著帝妃前來，貴妃身上的“引香”勾起她香囊里被偷換的、氣味異常的香料，坐實她“御前失儀”。這一環扣一環，不像臨時起意。
是誰？能在教習嬤嬤的屋子里對熏籠動手腳？能換掉她貼身的香囊？還能在貴妃身上用上宮里也少見的“引香”？
孫公公最后那句話在她腦子里回響：“有些東西，不該帶的，別帶。有些味道，不該聞的，別聞。”
是在警告她，她的鼻子，已經被人盯上了。
后背的傷又抽痛了一下。林晚詞吸了口氣，把思緒拉回來。現在想這些沒用，她得先顧眼前。“蘇姐姐，今天多謝你。這藥……”
“你快別說了。”蘇婉擺擺手，臉上有點紅，“出門在外，又都是……一樣的境地，互相照應是應該的。這藥你留著，晚上要是疼得厲害，再擦一次。”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晚詞，咱們剛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人都不認識。以后……以后萬事小心些。我爹說，宮里不比家里，一步踏錯，就……”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林晚詞點點頭：“我明白。”
蘇婉吹熄了她那邊的油燈，窸窸窣窣躺下了。屋子里只剩下林晚詞這邊一盞小燈，光線昏暗。她慢慢挪動身體，想找個不那么疼的姿勢側躺，動作間，手指碰到枕邊一個硬物。
是她那個妝匣。入宮時帶的，一個不大的褪色紅木盒子，上面有磨損的銅扣。里面只有幾樣最簡單的首飾，一支銀簪子，一對小珍珠耳釘，還有母親給她的一對素銀鐲子。太監把她們從教習嬤嬤那里帶回來后，行李也一并發還，放在了各自床頭。
她之前心神俱亂，沒顧上看。現在摸到盒子，才想起來。她手指在冰涼的木頭上摩挲了兩下，打開了銅扣。
**里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銀簪、耳釘、鐲子，都在。和她早上出門前放的位置一樣。但她收東西有自己的習慣，鐲子本該是并排放在左邊的絨布凹槽里，現在卻是一上一下疊著。
有人動過她的妝匣。
林晚詞的心跳快了幾拍。她輕輕拿起那只壓在下面的鐲子，對著燈光看。鐲子內側刻著一個很小的“林”字，是她及笄時父親請人刻的，字跡清晰，沒有磨損。不是鐲子的問題。
她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簪子，耳釘……就在拿起那塊墊底的紅絨布時，她手指碰到了布下面一個薄薄的、硬硬的邊角。
不是她放進去的東西。
林晚詞停住動作，看了一眼對面床上。蘇婉背對著她，似乎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她輕輕掀開那塊絨布。
下面壓著一張對折的紙條。普通宣紙，裁得很齊整，上面沒有字。
她拿起紙條，湊到燈下，小心地打開。紙條內側，用極細的墨筆，寫著一行小字：
“戌時三刻，西六所廢井旁。獨來。”
沒有落款。字跡工整，但看不出筆鋒特點，像是用左手寫的，或者刻意改換了字體。
林晚詞盯著那行字，后背的傷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戌時三刻，就是現在差不多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西六所……她知道，是宮里西北邊一片比較荒僻的宮苑，有些廢棄的屋子，據說不太平，平時少有人去。
誰給她留的紙條？是設下今日局的人？還是……看到今日之事，想給她提醒的人？
去，還是不去？
去，可能是另一個陷阱。今日才因“御前失儀”挨了打，夜里再私自走動，被人抓住，罪名可大可小。
不去……這紙條被人悄無聲息放進她妝匣，說明對方在監視她，至少能接觸到她的東西。這次不去，下次呢？對方是敵是友？今日之事，紙條的主人是知情者，還是策劃者？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破窗紙嘩啦作響，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林晚詞把紙條湊到燈焰上，火舌舔上來，紙張卷曲，變黑，化成一小撮灰燼，落在床邊地上。她用腳碾了碾。
去。她得去。躲是躲不掉的。如果對方是敵，她不去，對方也會有別的法子。如果對方真有話說，或許能解她眼前的困局。
她慢慢坐起身，忍著背上的疼，摸索著穿上外衣。動作很輕，床板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蘇婉那邊傳來一聲模糊的囈語，翻了個身，沒醒。
林晚詞系好衣帶，把頭發簡單地挽了挽，用那根銀簪子固定住。她吹熄了油燈，屋子里頓時陷入黑暗。只有破窗紙那里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家具的輪廓。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然后輕輕走到門邊，手按在門閂上。木頭門閂有些澀，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拉開，盡量不發出聲音。門開了一條縫，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深秋夜里的寒氣，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潮濕泥土味。
她側身閃出去，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院子很安靜。她們住的是儲秀宮后頭一排矮房，分配給低位份的采女、宮女混住。這個時候，各屋基本都熄了燈，只有走廊盡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在風里晃晃悠悠，投下搖晃的光暈。
林晚詞貼著墻根的陰影，朝著記憶中西六所的方向走去。腳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輕。但每一次落步，后背的傷都被牽扯著，鈍痛一陣陣傳來。她不得不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口氣。
路上遇到兩撥巡夜的太監，提著燈籠，低聲說著話走過去。她提前縮進拐角的黑暗里，等他們走遠才出來。越往西走，宮燈越稀疏，房屋也越發破敗。有些院門上的漆剝落了，露出里面發黑的木頭。有的院子雜草叢生，在風里發出沙沙的響聲。
廢井很好找。那一片就一口井，井臺的石欄缺了一大塊，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張等著吞噬什么的嘴。井旁有棵老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被風吹得嗚嗚作響。
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
林晚詞躲在離井十幾步遠的一處斷墻后面，屏住呼吸。夜里很冷，她出來的急，衣服單薄，寒氣順著領口袖口往里鉆，傷口被冷風一激，疼得更清晰了。她盯著那口井，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
除了風聲，樹葉摩擦聲，遠處隱約的更漏聲，什么也沒有。
戌時三刻早就過了。也許對方不會來了？或者，根本就是個惡作劇？
就在她以為今晚要白挨凍的時候，井臺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聲。不是從井里，是從井臺另一側，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傳出來的。
林晚詞心臟猛地收緊，手指摳進了斷墻的磚縫里。她看到一個人影，從樹后慢慢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