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王菲的磁帶，開始去圖書室借一些他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散文集。陳晨在信里描繪的城市生活，成了李海腦海中最清晰的幻象。那里有徹夜不熄的霓虹燈，有寬闊的柏油路，有一個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在路燈下等公交車。兩人在紙上構建了一個只屬于他們的烏托邦，沒有鎮子上的塵土，沒有無聊的物理課，只有“飛鳥”和“陳晨”的純粹交流。
幻象破滅的時間，定格在高一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
那天早上，班主任領進一個女生。女生穿著白色的羽絨服，頭發剪到齊肩的長度，沒有化妝，但皮膚很白，眼神里透著一股城市女孩特有的冷清。班主任指著黑板說：“這是從市里轉回來的新同學，以后就在我們五班了，大家歡迎。”
女生走上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陳晨。
李海坐在下面，手里的圓珠筆吧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滾落到地上。那個字跡，那個起筆略微上揚的習慣，他看了大半年，絕不會認錯。這就是那個在信里和他無話不談的女孩。她不僅沒有留在市里的霓虹燈下，反而回到了這個充滿塵土的鎮子，還走進了他的教室。
下課后，李海走到陳晨的課桌前。陳晨正在整理剛領到的課本，低著頭，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頸。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著李海。
“你是陳晨？”李海問，聲音壓得很低。
“是啊。”陳晨看著眼前這個男生。
“你在市黨校讀過書？”
陳晨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你怎么知道？”
“我是飛鳥。”李海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四個字吐了出來。
陳晨手里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一本數學書懸在半空中。她看著李海，目光從他的亂蓬蓬的頭發掃到他略顯肥大的校服，再到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紅的臉。那不是她信里想象的那個深沉憂郁、坐在夕陽下思考人生的男孩。這就是一個最普通的、丟在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鎮上高中生。
“哦。”陳晨干巴巴地應了一聲，把數學書塞進抽屜，“你好。”
“你好。”李海也覺得局促到了極點，雙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距離一旦消失，美也跟著碎了一地。他們沒有再提起信里的事，仿佛那是一個不能觸碰的禁忌。陳晨很快融入了班級，有了新的女伴，一起去上廁所，一起去小賣部買零食。李海依然坐在最后一排，和陳強他們打打鬧鬧。
兩人在走廊上遇到，或者在水房打熱水時碰見，最多只是略微點點頭，然后匆匆擦肩而過。那些在信紙上交換過的隱秘心事，那些關于王菲、關于未來、關于理想的長篇大論，現在看來像是一場尷尬的夢，誰也不愿意主動醒來去面對。他們成了全班最熟悉的陌生人。
日子流水一樣滑到了高三。一九九九年。
那是充滿了焦躁和莫名興奮的一年。電視里每天都在播報千年蟲的問題，專家在新聞里嚴肅地討論全球的計算機可能會在跨年那一刻徹底癱瘓。報紙上的角落里甚至有關于世界末日的聳人聽聞的討論。高三的復習資料在課桌上堆得像山一樣高，擋住了前面的黑板。
十一月的一個下午，李海站在教學樓二樓的走廊往下看。陳晨正在操場上跑步。臨近體考，所有人都在測八百米。她跑得很吃力，腳步沉重，大口喘著氣，汗水把額前的頭發粘在了一起。她的白色球鞋沾滿了煤渣跑道上的黑灰。李海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心里有個被封存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回到座位，從草稿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句話：“跑得太慢了，像**。”
他把紙條折成一個小方塊，踢了踢前面陳強的椅子：“幫個忙，把這個給陳晨。”
陳強是個大嗓門，轉過頭瞪著眼睛：“你自己不會給啊？座位就隔了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