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通知遞到柜臺時，舊熊肚子里唱起我弟弟七歲那年的生日歌。
**把牛皮紙袋放得很輕，像怕驚醒什么。他說，周禾，家屬確認書只差你簽名。
我手里還捏著鑷子。鑷尖夾著一根斷掉的銅線，銅線另一頭連著那只褪色的棕熊。
生日歌從它塌下去的胸口冒出來，走音，發啞，最后一個音拖著電流聲。
我聽見母親在門口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扶著卷簾門，指節白得像舊瓷。
**低頭看紙袋，又看熊。他把簽字筆推過來，聲音放低，說程序要走完。
我把筆帽扣回去，扣了兩次才扣穩。然后我把紙袋推回他面前。
“我不簽。”
他說，這只是失蹤結案，不是要你忘記。
我把舊熊翻過來，讓那條開線露在燈下。發綠的電池卡在聲腔旁，像一顆壞掉的牙。
“這只熊失蹤當天已經交給警方了。”我的手指按住電池批號，“它不該在今天才唱。”
母親走進來，先把柜臺上的白布抹平。她總這樣，越怕越要把東西擺整齊。
“小禾，別鬧了。”她說，“七年了。”
七年這個詞落下來，舊熊又咔了一聲。生日歌斷成半截，里面混進一句模糊的廣播。
“北門親子車，試音結束。”
**的眼神變了一下。他伸手想碰熊，我先一步把熊扣進透明維修盒。
“陳警官，”我說，“你幫我封存。現在。”
母親抓住我的袖口。她沒有用力，卻像把我從七年前的公園里往外拽。
“**明天出院。”她說，“他想吃頓安生飯。”
我看著她掌心那道舊疤。那是弟弟周嶼失蹤后，她在***門口摔倒留下的。
我也想讓那頓飯安生。
可生日歌還在維修盒里輕輕漏聲，像一個孩子把嘴貼在玻璃后面。
我打開抽屜，拿出七年前那張玩具維修單。紙邊被我翻得發軟，日期卻還清楚。
失蹤前三天，許記玩具店，更換聲腔銅片，付款人周禾。
我又拿出今天隨熊寄來的舊紙條。上面只寫兩個字：修好。
字是藍黑墨水，被雨水暈開。寄件地址是一家拆遷倉庫，早就沒人收件。
陳警官戴上手套，動作比剛才慢。他問：“你動過里面沒有？”
“我只接了斷線。”我把鑷子也放進盒子，“沒拆電池，沒擦編號，監控在上面。”
我指了指天花板。舊修復店的監控鏡頭像只灰眼睛，正對著柜臺。
陳警官點頭。他說可以按補充線索收取，但能不能啟動復核，要看材料價值。
母親松開我的袖口。她退后一步，聲音忽然干了。
“你要把家里最后一口氣也拖進去嗎？”
我沒接話。我把結案通知重新推到陳警官面前。
“這份我拒簽。請在回執上寫明原因。”
母親轉身就走。卷簾門外的雨斜進來，打濕她布鞋的邊。
我追出去兩步，又停下。陳警官還站在柜臺前，維修盒里的熊還沒封。
那一停，家門在我身后合上了。
周嶼失蹤那年七歲，牙掉了兩顆，說話漏風。他最喜歡這只熊，因為按肚子會唱生日歌。
我給他修熊那天，他趴在許記玩具店玻璃柜上，看里面的發條青蛙。
許銘川站在柜臺后，十八歲，手上全是松香味。他說聲腔銅片壞了，換一個就好。
周嶼問他，熊會不會忘記我的歌。
許銘川把舊銅片裝進小紙袋，遞給我，說壞零件也能留著。
那天下午有太陽。公園北門的槐樹開得太密，風一吹，花落在周嶼的帽檐上。
三天后，他在兒童公園失蹤。監控拍到他進北門，沒拍到他出園。
公園西側有一段盲區。施工圍擋擋住兩個攝像頭，廣播室后墻也沒有補點。
搜尋隊把湖邊、沙坑、親子**都翻過。最后只找回他的紅色**。
那只熊，當時在他小書包側袋里。物證清單里寫過，棕色玩具熊一只，聲腔損壞。
我記得清楚。因為母親看到那行字，當場跪下去。
后來物證歸還了一批，熊沒有回來。陳警官說，部分物品繼續留存。
我靠這句話熬了七年。留存，就像還有一盞燈沒關。
現在那盞燈被人塞進紙箱，寄到我的修復店，還讓我修好。
陳警官封好維修盒，給我開了補充線索收件回執。
回執上寫：舊玩具聲腔異常，疑似含失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