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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女書
樓上住著個姓崔的姑娘,叫崔令儀。
她是我在書坊見到的第二個會叫我害怕的女人。
第一個是裴四娘。
崔令儀生得清瘦秀凈,寫一手極好的小楷,說話也平,可平里帶刺。
我第一次見她,不是在樓上練字。
是在后門前,見她把一張婚書攤在桌上,一筆筆圈出里頭偷換掉的詞。
求助的是個年輕婦人。
男人死了還沒滿百日,婆家就要把她塞給隔村一個老鰥夫填房。
嘴上說是續弦,紙上寫的卻是「自愿隨嫁,不取歸宗」。
崔令儀拿著筆,在「自愿」兩個字上點了點。
「你若真按了印,往后挨打挨賣都算你自愿。」
那婦人嚇得面無人色。
我站在旁邊聽呆了。
崔令儀抬眼看見我,冷不丁問。
「你識得這四個字么?」
我搖頭。
她把紙推到我面前。
「那你就站著看。」
「看清楚了,往后這種字,女人一個都不能認錯。」
后來我才知道,崔令儀自己也是從這種紙里逃出來的。
她父親獲罪后,家里拿她去給個老員外填房換銀子。
她不肯,便把婚書謄抄十份,貼滿了整條巷子。
還把男方前頭三個被折磨死的填房名字也一并寫了上去。
那門婚事黃了,她的名聲也壞了。
「他們都說,我是字認多了,才生出這樣的膽。」
崔令儀低頭裁紙,聲音淡得很。
「可我后來想,若識字只為了替人寫賢良恭順四個字,那這字不認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