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可他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這么久。。。窗簾拉著，有光從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床單上，是早晨的光，溫柔得不像真的。他躺在一張不熟悉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藍格子的被子，枕邊有一本翻開的課本，封面印著"高一數學"。。，很陌生，但又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墻上貼著一張N*A球星的海報，書桌上堆著練習冊，桌角放著一個舊款的手機充電器。床頭柜上有一杯水，還溫著——是有人趁他睡著的時候放的。。。小，指節細，掌心沒有繭，沒有疤。。，然后是安知意的聲音，有點急，但盡量壓著："亦辰？起床了，第一天開學，別遲到了。"。安知意的聲音。，走到書桌前。日歷就掛在墻上，他剛才沒注意到。。星期一。，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臉。疼。不是做夢。
他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是一張十四歲的臉。瘦，棱角還沒完全長開，眉眼間有銳氣，但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銳，是少年人特有的、還沒被世界磨平的那種。
十四歲。高一開學。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夢。
他沒有躺在醫院里，沒有沉在江水里，沒有死。
他回到了一〇〇九年。十四歲。高一開學第一天。
他慢慢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熟悉的小區，熟悉的梧桐樹，熟悉的樓道入口。有很多穿著白色校服的學生正往小區門口走，三三兩兩，說說笑笑。
陽光落在梧桐葉上，風一吹，滿樹都在發光。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人。
然后他看見了她。
她從樓道里走出來。還是那個樣子——高馬尾，白色校服，腰細腿長，步子很直。她走到小區門口，停下來，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她抬起頭，往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兩層樓的距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她看見了窗戶里的他。
因為她的臉上，有一瞬間的松動。
不是那種高冷的、生人勿近的表情。是……像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像是確認了他還在這里的、很輕很輕的表情。只有一瞬間，然后她就收回視線，轉身走了。
他站在窗前，一直看著她走遠，消失在轉角。
他差點哭出來。
她還活著。
她還沒有開始失眠。她還沒有寫下那二十封信。她還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會在十八歲那年得上抑郁癥，不知道她會去**治三年，不知道她二十三歲那年在自己的房間里寫完最后一封信，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沒有醒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不能想。先不想。
他站在窗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桂花香，有鄰居家飄出來的早飯味道，有樓下小孩的叫聲。活著的氣息。很具體。很真實。
他睜開眼睛，告訴自己：先把今天過好。
他轉身，快速洗漱，換上那套白色的校服。校服有點大，袖子長了，他記得這件校服從初四一直穿到高二，褲腿長了就卷上去。他照了照鏡子，把劉海往旁邊捋了捋，然后推開門。
安知意在客廳等他。
桌上擺著一碗面和一個雞蛋。面是他愛吃的，陽春面，加了蔥花和一點豬油。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電視遙控器，眼睛卻一直往他這邊看。
"快吃，別燙著。"她把筷子遞給他，在他對面坐下。
他低頭吃面，沒有說話。
面很好吃。是媽**味道。他突然想起來，前世他有多久沒回家吃過這碗面了？大二那年？還是更早？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后來回家越來越少，每次待不了幾天，說話也越來越少。她從來不抱怨，只是走的時候，往他包里塞水果和零食。
他走的時候，從來沒說過謝謝。
"今天怎么這么乖，自己就起來了？"安知意看著他，"平時不都要我叫三遍嗎。"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比記憶中年輕。沒有那么多白頭發，眼角也沒有那么多皺紋。她今年應該三十八歲，還沒到老的時候。他還記得她五十三歲那年的樣子——頭發白了大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里。
"……沒什么。"他低下頭，繼續吃面，"就是突然想早起了。"
安知意沒有追問。她只是在他出門前，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放在玄關的柜子上："中午吃好點，別省錢。"
他接過錢，嗯了一聲。
門在身后關上。
九月的早晨，陽光很好，風里帶著桂花香。他往小區門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在心里默念：
今天是二〇〇九年九月一日，高一開學第一天。
她十四歲，他也十四歲。
她還沒有失眠。她還沒有寫下那二十封信。她還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會在二十三歲那年離開。
一切還來得及。
走到小區門口，他停了一下。
她站在十米外，背對著他，高馬尾在風里輕輕晃。她在等人——他知道她在等他。但她不會主動走過來，她只會站在那里，裝作在看風景，等他走到她身邊，然后兩個人一起往學校走。
前世他怎么做的？他記得。
他從她身邊走過，頭也沒回，說了一句"早"，聲音很淡。她跟上來，想說什么，他加快腳步，把她甩在后面。他那時候在想什么？他不記得了。大概是覺得她煩，大概是覺得她總跟在身邊讓他不自在，大概是覺得——反正有的是時間。
現在他知道時間不夠了。
他邁開步子，向她走過去。
她回過頭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