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經------------------------------------------，用麻繩串在一起，卷起來只有拳頭粗。封面上刻著五個篆字——《太上說血神經》——字口里填著朱砂，在暮色中像五道凝固的血痕。，把竹簡攤開在膝蓋上。第一根竹簡上刻著一行字：“血者，命之精也。奪人之血，即奪人之命。”。殷嫘教過他認字。豢龍氏雖然沒落了，但族長的女兒總歸是認字的。殷玄學得很快——他學什么都快——但認字這件事他一直沒覺得有什么用。部落里的**多不認字，認字不能多打一頭野豬，也不能讓母親在溪邊洗衣時少被人指指點點。直到此刻。此刻他捧著這卷竹簡，忽然明白了那些筆畫的意義。它們是鑰匙，而他手里正握著一把鎖。：“血有五味。恐者酸，怒者苦，悲者咸，悅者甘，欲者辛。五味合于一血，方為全味。”，停了很久。。，彭巫醫被蛇咬傷后，殷玄并沒有立刻離開。他蹲在祠堂后面的灌木叢里，看著彭巫醫被族人抬回草棚，看著巫醫的腳踝一點一點變成紫黑色，看著那條黑色的線沿著小腿、膝蓋、大腿一路向上蔓延。彭巫醫的血從傷口滲出來，不是紅色的，是紫黑色的，帶著一股腥甜的酸味。殷玄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聞到了那股味道。他不知道那股味道對應的是“恐”。他只知道，那味道讓他心跳加速。。那是恐懼的味道。彭巫醫死前，全身的血都浸透了恐懼。：“煉血之法，始于采血。采血之法有三：一曰針，二曰刃，三曰齒。針者取其精，刃者取其勢，齒者取其全。初學者宜用齒。齒者，親也。以己之齒，破彼之膚，血入己口，方知血之真味。”。他的牙齒比尋常孩子尖一些——殷嫘哺乳時被他咬破過無數次**，只以為是孩子牙口好。此刻他的舌尖一顆一顆地舔過自己的牙齒，感受著那些微微尖銳的齒尖，忽然意識到，它們不是用來嚼熟肉的。。第五根。第六根。。老槐樹的影子從東拉到西，又從西融入了夜色。殷嫘在村尾喊他的名字，喊了三遍。他沒有應。他的眼睛像被釘在了竹簡上。那些朱砂填口的篆字，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反而越來越清晰——不是因為他目力好，是因為那些字本身在發光。那光不是尋常的朱砂的紅，是血的紅。寫下這些字的人，用的是真血。隔了不知多少年，那些血還在字里行間緩緩流淌。，這卷《血神經》的原本，是***前一個叫血河道人的邪修所著。血河道人本是神霄派弟子，因偷學禁術被逐出師門，從此入了邪道。他以自身精血為墨，耗時三十年著成此書。書寫成之日，血河道人全身的血都化入了竹簡之中，本人則變成一具干尸，枯坐于著述的石室之中。神霄派后來圍剿血河道人，繳獲了這卷《血神經》原本。太虛真人的師父廣成子親自出手，以五雷**將竹簡劈成兩半——上半卷封存于崆峒山藏經閣的禁室之中，下半卷下落不明。清虛放在老槐樹下的這半卷，是上半卷。他不知道下半卷在哪里。他只知道，這半卷經書，不該留在世間。但他沒有銷毀它。因為他從殷玄的眼睛里看到了太虛師祖的道血。他想，也許是師祖的意思。修道之人，信因果。因果讓他路過殷氏部落，因果讓他看到這個孩子，因果讓他留下這半卷經書。至于這因果會把天下引向何方，他不敢想。他把經書放下，走了。，聽到了腳步聲。
他沒有抬頭。他認得這個腳步聲——腳后跟先著地，然后腳掌，然后腳尖，幾乎沒有聲響。整個部落里只有一個人這樣走路。
黎平在他身后站了一會兒，然后繞到他面前，蹲下來。他看了一眼殷玄膝蓋上的竹簡，沒有問那是什么。他伸手，把竹簡從殷玄手里抽走。殷玄沒有搶，只是抬起頭，看著父親。
黎平翻了兩根竹簡。他認的字不多——九黎族的**者，幼時在部落里學過幾個字，大半都忘了。但他認出了“血”字。那個字在這卷竹簡上出現了太多遍，每一次出現，填在筆畫里的朱砂都比別的字更亮。
黎平把竹簡卷起來，握在手里。他看著殷玄。
“哪里來的？”
“樹下。”
“誰放的？”
“一個道士。”
黎平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今早離開的那個年輕道人。清虛。那道人離開前，在族長殷伯的草棚里待了一夜。黎平不知道他們談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個道人，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卷寫著“血”字的竹簡放在樹下。
“他為什么給你？”
殷玄想了想。“他覺得我應該看。”
黎平把竹簡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老槐樹的影子融入了夜色，只有遠處殷嫘喚兒的聲音還在一聲一聲地飄過來。殷玄、殷玄——聲音穿**霧，變得模糊而遙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黎平站起身。他把竹簡揣進懷里。
“先回家。**喊你。”
殷玄站起來，跟在父親身后。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父親懷里那卷竹簡。竹簡的輪廓在獸皮襖下微微凸起，像一個秘密。
二
當夜，殷玄沒有睡著。
他躺在獸皮褥子里，聽著父親的鼾聲，母親均勻的呼吸。草棚里很暗，只有灶膛里殘余的炭火泛著一層極淡的紅光。炭火的光照不到墻角。墻角是殷玄睡的地方。
他睜著眼睛。
他在等。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沒有數，他對時間的感知不靠數數，靠心跳——父親的鼾聲進入了一種穩定的節奏。那是真正睡熟的節奏。殷玄從獸皮褥子里無聲地坐起來，無聲地爬過母親的腳邊，無聲地摸到父親的外衣。
竹簡還在里面。二十七根，拳頭粗的一卷。
他把竹簡抽出來，塞進自己的獸皮襖里。然后無聲地爬回墻角，躺下。他沒有立刻打開竹簡。他把竹簡貼在胸口，隔著獸皮，感受著那二十七根竹簡的溫度。它們不冷。竹簡通常都是冰涼的，在夜氣里放久了，摸著像握了一把冰。但這卷竹簡是溫的。不是被父親的體溫焐熱的——黎平把竹簡揣在懷里不過小半個時辰，小半個時辰的體溫傳不到竹簡內部。這股溫熱，是從竹簡內部滲出來的。是那些朱砂里封存的血。
殷玄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獸皮襖下，一根一根地摸著竹簡的輪廓。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每摸一根，他就在心里默念上面刻的字。
“血者，命之精也。”
“血有五味。恐者酸，怒者苦，悲者咸，悅者甘，欲者辛。”
“煉血之法，始于采血。”
“采血之法有三：一曰針，二曰刃，三曰齒。”
“初學者宜用齒。”
他摸到第七根竹簡時，手指停住了。
第七根竹簡上刻的內容，他還沒來得及看。他摸到那根竹簡的邊緣，指腹感覺到竹簡表面有一道細長的凹痕。不是刻字的凹痕——字的凹痕是橫平豎直的。這道凹痕是彎曲的，像一條蛇。他沿著凹痕摸下去，摸到了一個分叉。分叉的盡頭，是兩個圓形的凹點。
像一對翅膀。
殷玄睜開眼睛。
炭火的微光中，他把第七根竹簡從卷中抽出來，湊到眼前。竹簡上刻的不是字。是一幅圖。圖中畫著一只展開雙翼的蝙蝠。蝙蝠的身體用極細的線條勾勒，線條里填著朱砂，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蝙蝠的嘴是張開的，露出上下兩排尖銳的牙齒。牙齒的尖端，畫著幾滴正在下墜的血。血滴的下方，是一個仰面躺著的人形。人形的脖子上，有一個被咬開的傷口。傷口的形狀，和蝙蝠的嘴嚴絲合縫。
圖的下方，刻著四個字。
“化蝠之法。”
殷玄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住了。他不認識“蝠”字。但他認識“化”字——殷嫘教過他，“化”是變化的意思。化繭成蝶，化凡為仙。他還認識“法”字——方法，法術，法則。中間的“蝠”字他不認識，但他認識那個字的右邊。右邊是一個“畐”字，和“福”字的右邊一樣。殷嫘說過，“福”是福氣的意思。但圖上的這個字，左邊不是“示”，是“蟲”。蟲加福。不是人的福氣。是蟲的福氣。
殷玄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后背。他摸到了那兩道從肩胛延伸到腰側的黑色痕跡。痕跡的形狀，和竹簡上的那對翅膀一模一樣。
他把竹簡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比正面的更細，顏色也更暗——不是朱砂的紅，是一種偏褐的暗紅。寫字的人，在寫完這行字時，血已經快用盡了。
“化蝠之法，血神經之根本。以己之血，化彼之形。此法成時，人非人，蝠非蝠。可飛，可隱，可于暗夜之中視物如晝。然此法有一忌：化蝠之時，需以人血為引。若無血引，則化形不可逆。一旦化蝠，永不復人。”
殷玄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竹簡重新卷好，塞進獸皮襖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炭火的紅光透著眼皮，在他的視野里變成一片溫暖的暗紅色。他的手指還按在胸口那卷竹簡上，感受著竹簡內部滲出的溫熱。那溫熱與他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一下。
他睡著了。
夢里，他在飛。
三
第二天清晨，殷玄比任何人都起得早。
他沒有驚動父母，從獸皮褥子里無聲地爬出來，走出草棚。晨霧還沒散，村子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濕氣里，雞還沒叫，狗還蜷在屋檐下。他走到村外的小溪邊，蹲下來，用溪水洗了臉。溪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沒有擦臉，讓水珠掛在臉上，被晨霧吞沒。
他從懷里取出那卷竹簡。二十七根竹簡，在晨霧中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把竹簡一根一根地展開，平鋪在溪邊的石頭上。第七根竹簡——那幅蝙蝠的圖——被他單獨放在最中間。
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
圖上的蝙蝠，雙翼展開，嘴張著，露出牙齒。牙齒的尖端是幾滴正在下墜的血。血滴的下方是一個人，仰面躺著，脖子上有一個被咬開的傷口。殷玄的目光從蝙蝠的牙齒移到那幾滴血，從血移到人脖子上的傷口，又從傷口移回蝙蝠的嘴。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懂了。
這幅圖畫的是一個過程。蝙蝠咬人，吸血。但方向反了——不是蝙蝠在吸人的血。是人在變成蝙蝠。那幾滴血不是從人脖子流向蝙蝠嘴的，是從蝙蝠的牙齒滴向人的傷口的。蝙蝠在把自己的血注入人體。被注入了蝠血的人，會變成新的蝙蝠。
這就是“化蝠之法”。以己之血，化彼之形。
殷玄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頸側。那里的皮膚很薄，下面是大血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一下，一下，一下。脈搏的頻率，和竹簡內部的溫熱同步。
他在溪邊坐到太陽升起。晨霧散去，陽光透過樹冠灑在溪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殷玄把竹簡一根一根卷好，塞回懷里。他站起來，沿著溪邊往回走。
走到村口時，他停住了。
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清虛道人。
他回來了。
四
清虛是連夜趕回來的。
昨天他離開殷氏部落后，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他在一條溪邊歇腳，就著清水啃干糧。干糧吃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了自己放在老槐樹下的那卷竹簡。
他當時放下竹簡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這個孩子有太虛師祖的道血，也許是師祖的意思。修道之人，信因果。
但他在溪邊啃干糧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太虛師祖的道血，怎么會在一個孩子身上？
太虛真人云游天下已三百年，神霄派上下無人知道他的下落。清虛上一次聽到太虛師祖的消息，是十年前——師叔李天一說，太虛師父在云夢之澤深處煉丹，丹成之后繼續云游，不知去向。而那個孩子，住在云夢之澤邊緣的殷氏部落。那孩子的眼睛里，有太虛師祖的道血。道血不會無緣無故跑到別人身上。除非——太虛師祖把那滴血，親手給了一個妖物。
清虛想到這里，手里的干糧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沿著來路狂奔。他跑了一整夜。桃木劍在他背上顛來顛去，銅鈴在腰間叮當作響，青布道袍被夜露打濕了又風干，風干了又打濕。他的腳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草鞋里發出黏膩的聲響。他沒有停。
天亮時分，他回到了殷氏部落。
老槐樹下，那卷竹簡不見了。
清虛站在樹下，喘著粗氣。他的道袍濕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他的嘴唇干裂，眼眶因為一夜未睡而凹陷下去，但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他蹲下來，在樹根旁的草叢里翻找。石頭還在——他用來壓竹簡的那塊扁平青石。竹簡不在。
他抬起頭，看到了殷玄。
孩子從溪邊走來，穿著改小的獸皮襖，臉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水珠。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極深的暗金色——不是尋常孩子的黑，是那種只有在強光下才會顯現的、深不見底的暗金。
清虛盯著那雙眼睛，渾身一震。
他認出了那絲暗金色的來歷。不，不止是認出來歷。他認出了那雙眼睛里更深層的東西。那東西昨天還沒有。
是饑餓。
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永遠不會飽的饑餓。
“你看了。”清虛說。他的聲音沙啞，像被人掐過喉嚨。
殷玄沒有否認。他從懷里取出那卷竹簡，托在掌心里。竹簡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二十七根竹簡，每一根的邊緣都被手指摩挲過了。
“看完了。”殷玄說。
“看完了？”清虛的聲音拔高了，“你認識多少字？”
“都認識。”
“不可能。你才七歲。”
“我娘教過。”
清虛盯著他。七歲的孩子，說他把《血神經》看完了。不是翻完了，是看完了。那卷竹簡上的篆字古奧艱深，許多字連清虛自己都認不全——他師父傳給他時，是一邊講解一邊讓他讀的。而這個七歲的孩子，說都認識。
“第七根竹簡上刻的是什么？”清虛問。他在考他。
殷玄把竹簡展開，抽出第七根，遞過去。他沒有說話，只是讓清虛自己看。清虛接過竹簡，低頭看了一眼——是那幅圖。化蝠之法的圖。他的手微微發抖。
“這圖上畫的是什么？”
“蝙蝠。”殷玄說。
“下面那四個字呢？”
“化蝠之法。”
“什么意思？”
殷玄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清虛的眼睛。“把人變成蝙蝠的方法。”
清虛的手指收緊了。竹簡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聲響。“你……想學？”
殷玄沒有回答。但他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縮了一下。
清虛看懂了那個眼神。那不是被**者的眼神。那是已經做出了決定的人的眼神。這個孩子不是在問“我該不該學”。他是在等。等一個沒有人能阻止他的時機。
清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竹簡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散成一片。他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卷經書，還有下半卷。”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像砂石在喉嚨里滾動。“上半卷講的是‘化己’——怎么把自己變成吸血的東西。下半卷講的是‘化人’——怎么把別人變成吸血的東西。下半卷不在我手里。它在尸毗老人手里。北邙山。尸毗老人。”
殷玄蹲下來，把散落的竹簡一根一根撿起來，重新卷好。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一個七歲的孩子不該有這么穩的手。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他問。
清虛沒有回答。
因為他在殷玄的眼睛里，看到了太虛師祖的影子。不是道血的傳承——是更深層的、因果層面的東西。太虛師祖把那滴血給了一個妖物。那個妖物轉世成了人。那個人現在站在他面前，手里握著《血神經》的上半卷，問他為什么告訴他下半卷在哪里。清虛不知道這因果會把天下引向何方。但他知道，這因果從他昨天放下竹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可逆轉了。他能做的，只有讓這因果走得更快一些。或者更慢一些。他選擇了更快。
“因為你想學。”清虛說，“而我想看看，你會變成什么東西。”
他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走出殷氏部落三里地后，清虛停下來。他從腰間解下那枚銅鈴——神霄派的法器，***驅妖。他搖了搖銅鈴。鈴聲清脆，在晨霧中傳出很遠。
他把銅鈴掛在路邊的一棵樹上。
然后繼續走。
他不知道，那枚銅鈴，會在七年后的一個夜晚，被另一只纖細的孩子的手取下來。銅鈴沒有響。因為取它的，不是妖物。
是人。
五
殷玄在溪邊讀完了《血神經》的第二遍。
這一次，他不是在認字。他是在背。二十七根竹簡，一千三百七十二個字，七幅圖。他用了一個時辰，全部刻進了腦子里。然后他把竹簡卷好，沒有塞回懷里。他蹲在溪邊，看著掌心里的竹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用力一擲。
竹簡在空中散開，二十七根竹片像二十七片枯葉，旋轉著落入溪水中。溪水沖著它們，磕在石頭上，翻卷著，沉下去，又浮起來。填在筆畫里的朱砂被溪水一泡，化成一縷一縷的紅絲，從竹簡上剝離，在清亮的溪水中暈開，像一條一條細細的血線。
殷玄站在溪邊，看著那些血線被水流拉長、沖淡、直至消失。竹簡上的字跡也在水流中一點點模糊。先是最小的那些筆畫——點、撇、捺——然后是橫和豎，最后是整個字。一千三百七十二個字，一個一個地從竹簡上被洗掉，順著溪水流向云夢之澤的方向。
當最后一根竹簡上的最后一個字被洗掉時，殷玄轉過身，走回了村子。
他的胸口，那片龍鱗紋的胎記，微微發熱。
六
殷玄沒有立刻去找尸毗老人。
他還太小。七歲的孩子，走不了那么遠的路。北邙山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北邊。北邊很遠。黎平說過，中原在北邊，大夏的王都在北邊，那些騎著黑馬、馬蹄鐵上刻著蝙蝠紋的采血司官差，也是從北邊來的。北邊是很大的。他要先長大。
等待長大的日子里，殷玄沒有閑著。
他練習化蝠之法。
化蝠之法需要人血為引。他沒有。他試過用自己的血——咬破指尖，將血滴在一只死老鼠的傷口里。老鼠沒有活過來。他又試了一只活老鼠。活老鼠被他咬破脖子，血涌出來，他把自己的指尖血滴進那個傷口。老鼠抽搐了幾下，死了。
他試了七次。七次都失敗了。
第八次，他換了一個方法。
他不再用自己的血。他抓了一只蝙蝠——不是焰蝠，是云夢之澤常見的普通蝙蝠，拳頭大小，毛色灰褐，白天倒掛在樹洞里睡覺。殷玄在白天找到它，把它從樹洞里掏出來。蝙蝠在他掌心里掙扎，吱吱叫著，翼膜撲騰，想咬他的手指。他捏住蝙蝠的后頸，像黎平捏野雉的脖子那樣，讓它動彈不得。
他把蝙蝠湊到眼前，盯著它綠豆大的黑眼珠。
《血神經》上說，化蝠之法，以己之血化彼之形。他之前理解反了。他以為是要把自己的血注入蝙蝠體內，讓蝙蝠變**。不是的。是把蝙蝠的血注入自己體內，讓自己變成蝙蝠。但那需要人血為引。他沒有。
但他有一樣東西，比人血更接近“人”的部分。
他的記憶。
殷玄閉上眼睛。他的手指捏著蝙蝠的后頸，感受著那個小生命的脈搏——比人的脈搏快得多，快得像一陣急促的鼓點。他把自己的脈搏，調整到和蝙蝠一樣快。
這是他天生就會的本事。在密林中狩獵時，他能讓自己的腳步輕得像落葉，心跳慢得像冬眠的蛇。現在他把這個本事反了過來。不是變慢，是變快。他的心跳加速，加速，再加速，快到和掌心里的蝙蝠同步。
然后他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變成了完全的黑色——不是暗金色，是純粹的、沒有一絲光的黑色。和蝙蝠的眼珠一模一樣的黑色。
他松開了手。
蝙蝠從他掌心里飛起來，繞著他的頭頂轉了三圈，然后飛走了。
殷玄站在原地，看著那只蝙蝠消失在樹冠中。他的心跳緩緩恢復正常，瞳孔的顏色也從純黑退回了暗金。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被蝙蝠爪子抓過的地方，有幾道細細的血痕。
他把手掌舉到嘴邊，伸出舌頭，舔了舔那幾道血痕。
蝙蝠的血，和他的血，在舌尖上混在一起。
味道是辛的。欲者辛。《血神經》上說的。蝙蝠的**，是飛。他的**，也是飛。
從那天起，殷玄每天都會來這棵樹下。每天抓一只蝙蝠，每天調整一次心跳，每天放走一只蝙蝠。他從不抓同一只蝙蝠兩次。蝙蝠們也漸漸不再怕他。有時他走到樹下，會有蝙蝠主動飛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用手指輕輕摸著它們的翼膜。翼膜薄得像蟬翼，上面布滿了細密的血管。血液在那些血**流動，他能感覺到那股流動的溫度——比他自己的血涼一些，但跳動的頻率是一樣的。
渴。餓。飛。黑暗。倒掛。回聲。
這些詞，一個一個地從蝙蝠的血流進他的血里。他不需要學習它們。他只需要記起它們。因為他前世就是它們中的一員。
七
殷玄八歲那年的秋天，采血司的官差第一次踏進了殷氏部落。
那是傍晚時分。太陽已經落到云夢之澤的樹冠后面去了，只剩西邊天際的一抹殘紅。村口的老槐樹下，殷伯正和幾個老人蹲著抽旱煙。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照著他們溝壑縱橫的臉。然后他們聽到了馬蹄聲。
不是尋常的馬蹄聲。尋常的馬蹄聲是雜亂的，每一匹馬都有自己的節奏。這陣馬蹄聲是整齊的，像有人在用鼓槌一下一下地敲擊地面。老人們的旱煙停了。殷伯站起來，瞇著眼望向村道盡頭。
四匹馬。四個騎手。穿著黑色的官服，腰上掛著銅牌。銅牌在暮色中泛著暗沉沉的光，上面鑄著一只展開雙翼的蝙蝠。馬蹄上釘著的鐵掌，也鑄著蝙蝠紋——不是普通的鐵掌，是特制的，每一蹄踏下去，都在夯土地上印出一只蝙蝠的形狀。
為首的官差勒住馬。他四十余歲，面白無須，眼睛像兩顆剝了殼的煮雞蛋，凸出在眼眶外。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殷伯。
“這里是殷氏部落？”
“是。”殷伯的聲音很穩。當了四十年族長的人，知道什么時候該硬，什么時候該軟。現在還不知道。
“奉大夏王庭令，殷氏部落自今年起，劃為采血邑。”官差從懷里取出一卷帛書，展開，念道，“殷氏部落在冊丁壯一百二十三人，歲納血氣稅三百石。每丁壯年納三合。自即日起，由云夢郡采血司征收。”
殷伯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青。像灶膛里燒了一半的柴被抽出來，表面看著還完整，內里已經炭化了。
“大人，”殷伯的聲音還是穩的，但穩得有些用力了，“我們殷氏部落，歷來是自耕自食，不隸郡縣……”
“歷來是歷來，現在是現在。”官差把帛書卷起來，扔給殷伯。帛書砸在殷伯胸口，彈了一下，落在地上。“三日后，采血司來收第一批血稅。讓你們的人都準備好。逾期不交者，全家充為血奴。”
他撥轉馬頭，帶著三個手下，沿著來路馳去。馬蹄鐵在夯土地上印下一串蝙蝠形狀的印記，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暮色深處。
殷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邊那卷帛書。帛書落在塵土里，卷軸散開，露出一行一行工整的篆字。那些字是用朱砂寫的。和《血神經》上的字一樣紅。
人群中，殷玄站在那里。他看著官差遠去的背影，看著地面上那一串蝙蝠形狀的馬蹄印，看著外公手中那卷朱砂寫成的帛書。
他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縮。
三天后，采血司來了。
殷玄沒有去村口。他蹲在草棚后面，聽著老槐樹那邊傳來的聲音。銅**入皮膚的悶響，血流入陶罐的滴答聲，有人暈倒后腦勺磕在地上的鈍響，婦人壓抑的哭泣聲，官差不耐煩的呵斥聲，鐵針又刺入下一根手指的噗嗤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順著秋風飄過來，飄進殷玄的耳朵里。
他的眼睛閉著。他的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畫的是一只展開雙翼的蝙蝠。畫完一只，抹掉，再畫一只。抹掉，再畫。
那一天，他在草棚后面坐到了天黑。
天黑后，黎平回來了。他的左手食指上纏著一片破布。破布上洇著一團暗紅色的血跡。他在殷玄身邊坐下來。父子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三合血。”黎平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不多。一杯酒的量。”
殷玄沒有說話。
“但每年都要交。年年交。你交到五十歲，你的兒子交到五十歲，你的孫子交到五十歲。一代一代，交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破布的手指。破布上的血跡已經干了，變成了深褐色。
“九黎族不交血稅。”他說。
殷玄轉過頭，看著父親。
“九黎族殺官差。”黎平說，“殺一個，大夏派十個來。殺十個，大夏派一百個來。殺一百個，大夏派一千個來。九黎族殺到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
他的手指摸上了腰間。那里掛著一把石刀。刀柄被磨得光滑發亮，上面刻著一個字——黎。
“你知道我為什么逃到這里來嗎？”
殷玄搖頭。
“因為**。”黎平說，“我在云夢之澤邊緣打獵，遇到了**。她在溪邊洗衣，唱著豢龍氏的歌。我聽不懂歌詞，但我聽懂了她唱歌時的聲音。那聲音讓我不想**了。”
他把石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殷玄面前。
“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殺過十七個官差，三頭野豬，一只豹子。”他的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的“黎”字。“現在歸你了。”
殷玄拿起石刀。刀柄上還殘留著父親的體溫。他把刀翻過來，刀背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不是篆字，是九黎族的文字。他不認識。但他能猜到那行字的意思。
“上面刻的什么？”他問。
黎平沉默了一會兒。“‘血債血償’。”
殷玄把石刀**自己的腰間。刀鞘是竹筒做的，掛在七歲孩子的腰上，顯得太大了，走起路來一下一下地磕著胯骨。他沒有在意。
“爹，”他說，“北邙山怎么走？”
黎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殷玄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往北。過了云夢郡，過了汝水，過了伊闕，看到一座寸草不生的黑山，就是北邙山。”
“多遠？”
“兩千里。”
殷玄點了點頭。他把石刀在腰間別好，站起來，走回了草棚。他的腳步很穩。腳后跟先著地，然后腳掌，然后腳尖。落葉在他腳下被壓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八
殷玄沒有立刻動身。
他還太小。八歲的孩子，走不了兩千里的路。他還要等。等自己的腿再長一些，等父親的石刀在腰間不再顯得那么大，等部落里的人們習慣了采血司的存在——習慣到不再在采血日的前夜偷偷哭泣，習慣到把銅**破指尖當成和春種秋收一樣理所當然的事。
等待的日子里，他繼續練習化蝠之法。不是用蝙蝠練了。是用自己。
每天夜里，等父母睡熟后，殷玄會從草棚里無聲地爬出來，走到村外的密林中。他找一棵最高的樹，爬上去，坐在樹冠最頂端的枝杈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腳下的樹冠上。影子是一個瘦小的、蜷縮著的孩子。他看著自己的影子，閉上眼睛。
他把自己的心跳調整到和蝙蝠一樣快。
然后他向前一躍。
不是跳下樹。是撲向月光。
第一次，他重重地摔在樹冠上，壓斷了好幾根樹枝，臉上被枝葉劃出幾道血痕。他爬起來，重新爬上最高的枝杈。第二次。第三次。**次。每次摔下來，他都會在地上躺一會兒，回憶下墜過程中身體的感受——風從哪個方向來，重心往哪邊偏，手臂應該在什么時候張開。然后他爬上去，再跳。
第七夜，他沒有摔下來。
他在空中滑翔了大約三丈的距離——不是飛，是滑翔。他的雙臂張到最大，獸皮襖被風鼓起來，像兩面小型的帆。他感覺自己身體的重心在往下墜，但雙臂兜住的風把他往上托。三丈之后，他落在另一根枝杈上。腳踩到樹枝的瞬間，膝蓋一彎，卸掉了下墜的力。
他蹲在樹枝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累。是興奮。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變成了完全的黑色。
從那以后，每天晚上，殷玄都會來密林中練習滑翔。三丈變成了五丈，五丈變成了十丈，十丈變成了從一棵樹滑到另一棵樹。他學會了利用上升氣流——密林中的溪流上方，白天的熱氣會在夜間上升，形成一道看不見的氣流通道。他只要找準那條通道，就能滑得更遠、更久。
他還學會了用回聲定位。
這是他不需要練的本事。他只是記起來了。有一天夜里，他在滑翔的過程中閉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瞬——他發現閉眼之后，周圍的世界并沒有變黑。不是看見。是聽見。他發出的聲音——呼吸聲、衣袂摩擦聲、心跳聲——碰到周圍的物體后反彈回來，在他的耳朵里形成一幅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地圖。樹干是硬的，回聲短促；樹葉是軟的，回聲綿長；溪水是流動的，回聲帶著一種細碎的顫音；野兔躲在灌木叢里，它的體溫在回聲里是一個微弱的、跳動的紅點。
他在空中翻了個身，面朝星空，雙臂張開。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用回聲“看”著整個密林。樹冠在他身下鋪展開來，像一片綠色的海洋。溪流像一條銀色的蛇，在樹冠的縫隙中時隱時現。遠處，云夢之澤的瘴氣正在散去，露出老龍曾經盤踞的山脊輪廓。更遠處，北邙山的方向，回聲觸及不到的地方，是一片他還不曾見過的黑暗。
他向著那片黑暗，滑翔而去。
十丈之后，他落在一根枝杈上，蹲下來，睜開了眼睛。瞳孔從純黑退回了暗金。
他摸了摸腰間的石刀。刀柄上的“黎”字，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北邙山。兩千里。
他快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