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玩意兒
"林遠舟！"
王哥那嗓子，隔著半個辦公室都能聽見。
林遠舟正往嘴里塞包子，險些噎著。他抬頭，就看見王哥站在工位邊上，下巴往門口一揚。
"又有活兒了。城南老小區那一片，子女都不管的那種，你去收拾收拾。"
包子的肉餡味兒還在嗓子眼兒，林遠舟咽了咽，點頭。
"行。"
他沒說別的。說了也沒用，王哥這人，打從林遠舟進公司那天起，就沒拿正眼瞧過他。
遺物整理這行當，說出去不好聽。
說白了，就是給死人收拾爛攤子。
獨居老人走了，房間里的破爛兒沒人管，兒女嫌麻煩，嫌晦氣，打個電話讓我們這種小公司上門清理。
林遠舟干這行三年了。
三年，見過太多。
見過老人床底下藏了十幾萬的現金，兒女來了哭天喊地要分。
見過老人屋里堆滿保健品空盒，兒女來了只問有沒有留下什么值錢東西。
也見過老人死了三天，鄰居聞到味兒報警，兒女來了第一句話是"存款在哪兒"。
林遠舟不評價。
他只管干活。
拿上工具箱，出門，上車。
周正那輛破面包車，空調早就壞了，大夏天開著窗，熱得跟蒸桑拿似的。
"又派你？"周正從后視鏡里瞅他一眼，"老王那***是不是就欺負你一個？"
"習慣了。"
林遠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城市的高樓大廈往后掠，行人匆匆，沒誰在意誰。
"今天這活兒有點意思。"周正單手打方向盤，"那個委托人是老**的外甥女，據說從外地趕回來的。老**獨居，死了五天才被發現。"
五天。
林遠舟閉了閉眼。
五天，一個人在屋里，沒吃沒喝，悄沒聲息地走了。
連個知道的人都沒有。
"她兒女呢？"林遠舟問。
"三個。"周正嗤了一聲，"都在本地，一個比一個有錢。接到電話，說沒空，讓外甥女全權處理。"
"外甥女倒是來了。"
"來了有什么用？"周正搖頭，"又不繼承遺產。"
林遠舟沒說話。
車窗外，樓房越來越舊，路越來越窄。
城南老小區，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外墻斑駁，電線亂糟糟地掛在樓棟之間。
周正把車停在一棟單元樓前。
"到了。你上去，我在車里等著。"
林遠舟下車。
樓道里有股霉味兒，混著煙味兒和不知哪家飄出來的蔥花香。
爬到五樓，敲門。
門開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眼圈發紅，臉上帶著疲憊，但衣服穿得整齊，看得出是專程趕過來的。
"**，我是歸途遺物整理公司的……"
"進來吧。"
女人側身讓開，聲音有點啞。
林遠舟走進屋。
六十來平的老房子，客廳不大，擺設老舊。墻上掛著幾張發黃的照片，電視柜上落著灰。
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說不上臭，就是悶，像是什么東西在角落里捂了很久。
女人站在客廳中間，手足無措地**衣角。
"小姨她……平時也不讓我來。我就是偶爾打個電話。上個月打電話，說身體不舒服，我說帶她去醫院，她說不用……"
她的聲音哽住了。
林遠舟沒接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廢話。
"我去看看房間。"他說。
女人點點頭，指了指里屋。
林遠舟推開門。
老人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
五天。
在這樣的天氣里，五天。
他沒掀被子。
不是怕。干這行三年，什么都見過了。
只是沒必要。
遺物整理，不是收拾遺體。遺體有殯儀館的人管。
他要做的，是把老人生前的東西，一件件歸置好，記錄下來，留給還活著的人。
老人床頭柜上，放著幾樣東西。
一個老式鬧鐘，指針早就停了。
一個搪瓷杯子，杯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
還有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卷起來了。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扎著兩條辮子，笑得燦爛。
林遠舟看著照片上那張臉。
年輕時候，應該是挺好看的。
他把照片收進收納袋，開始整理床頭柜。
抽屜里塞滿了東西。
一沓醫院掛號單，最早的是十五年前的。
一個布包，打開一看，里頭是各種藥盒，有的已經過期好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