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眼前這片喜慶的紅，忽然覺得不太真實。
「新郎新娘這邊走啊！」一個穿花襯衫的嬸子攔在路中間，把酒杯遞過來，「新娘這酒得喝啊！」
麗娘端著白酒杯迎上去。她今天穿的是秀禾服，鳳冠霞帔，睫毛畫得很長，眼睛大得有些不自然。海生注意到她的笑容——嘴角揚起來的弧度和眼睛彎起來的弧度是分開的，像兩個獨立的程序在運行。
「好，我喝。」麗娘接過酒杯，仰頭把白酒灌下去。動作干脆，沒有停頓。
但那一瞬間的笑容慢了。
海生說不上來慢了多少，可能就零點幾秒。親戚散去之后，麗**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姿態，像在等下一個信號。兩秒后她才轉過頭，對著另一桌的親戚重新掛上笑容。
他想，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婚禮妝容」吧。妝畫得太重，表情也會遲鈍。
「海生啊，」花襯衫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這媳婦兒好漂亮，麗娘這姑娘真是——」
「嬸子！」麗娘忽然開口，聲音清脆，「您慢走。」
笑容已經在臉上了。但她剛才明明背對著那桌。花襯衫嬸子愣了一下，笑著擺擺手走開了。
海生沒說話。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假的。他知道——這酒倒在杯子里的時候就不對，太透亮，入口沒有辣味。他看向遠處的白酒箱，紙箱上印著「茅臺鎮原漿」，但字跡模糊得不像正規印刷廠。
敬酒的人群換了一撥。這回是一個戴金鏈子的大叔，領著個七八歲的男孩。
「新郎官，恭喜啊！」金鏈子大叔拍了拍海生的肩膀，轉頭看向麗娘，「新娘子這么漂亮，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來，咱握個手！」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麗娘也伸出手。大叔握上去的時候愣住了。
「喲，這手好涼啊，麗娘！」大叔甩了甩手，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
「啊，可能空調開太低了。」麗娘笑了笑，把手收回去，縮進袖子里。
海生沒說話。他上前一步，握住大叔的手搖了搖，把這場面糊弄過去了。但他記住了那個細節——那只手確實涼。不是空調吹的那種涼，是從里面往外散的涼，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西瓜。
他想，這事不對勁。但他也知道，婚禮上不合時宜的質疑只會讓自己難堪。父母還在另一桌跟人吹噓，說兒媳是市里***的老師，工作穩定，人又賢惠。
第七桌的時候，丈母娘蘇母端著茶杯坐在角落里。親戚們路過都會停一下，說幾句「丈母娘好福氣」。蘇母就點頭，眼眶泛紅，用手帕擦眼角。
海生的母親湊過來低聲說：「你看這丈母娘，舍不得閨女嫁人，哭得多傷心。」
他順著母親的目光看過去。蘇母坐在主桌側面，背后是紅色的帷幕。她的眼淚確實在流，但流得太準了。每一波親戚過去，她就哭一陣；親戚一走，她立刻收起手帕，端起茶杯喝一口。
敬酒終于結束了。海生和麗娘退回主桌，**剛挨上椅子，腿就軟了。他喝了太多假酒，頭有點暈。
大廳里的親戚開始散場。婚慶公司的人開始拆氣球和紅綢緞，梯子架在墻上，工人爬上去扯**。
「鬧洞房啊！」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海生抬起頭，看見幾個年輕親戚圍過來。「走走走，鬧洞房去！」
麗娘站起身，笑容還掛著。「好。」
程序化的回應。沒有扭捏，沒有害羞。海生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婚慶燈光下顯得特別亮，瞳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微微反光。
他被人群擠著往門口走。門外的婚車已經發動了，引擎突突地響，車燈在黃昏里晃來晃去。
洞房在縣城西邊的一個小區里。三室一廳，婚慶公司包的裝修，墻紙是刺眼的紅，床頭掛著婚紗照，燈是暖**的筒燈。鬧洞房的人散了之后，已經快半夜了。
海生坐在床邊，麗娘去洗手間卸妝。房間里安靜下來。
門被推開了。蘇母站在門口，沒開燈。她走進來，腳步很輕，在暗紅色的光線里像一團模糊的影子。她走到麗娘身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麗娘。」她的聲音很低，「媽想跟你說句話。」
蘇母湊近麗**耳邊，嘴唇動了動。麗娘沒有動，站著，像一尊雕像。燈忽然閃了一下。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