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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宮客

深宮客 春風不見長安客 2026-05-05 20:02:00 歷史軍事
------------------------------------------,從來就不重要。,御書房里安靜了片刻。南塘風歪在榻上沒有動,手里的話本子翻了兩頁便擱下了。他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忽然開口問身邊伺候的太監高讓:“皇后今日在做什么?”:“回陛下,皇后娘娘一早去了奉先殿,給先帝和先皇后上香。這會兒大約已經回坤寧宮了。”,沒再說話。。三月十二,先帝駕崩的日子。長安客每年到這一天都要去奉先殿,跪上整整一個時辰。旁人只道皇后仁孝,只有南塘風知道,長安客跪在那里,不是因為孝道。。,忽然站起身來。高讓連忙上前替他整理衣冠,南塘風擺了擺手,只將氅衣攏了攏,便往外走去。,從乾清宮往坤寧宮去的甬道兩旁,桃花已經開了滿樹,粉白的花瓣被風吹落,鋪了一地的碎錦。南塘風走到坤寧宮門口的時候,正碰上長安客從奉先殿回來。,頭上簪著一支白玉簪,面容蒼白,眼眶微微泛紅。他剛從轎輦上下來,見了南塘風,怔了一瞬,隨即垂首行禮:“陛下。”,低頭看著他。陽光從桃花枝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長安客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跪在那里,脊背微微彎著,整個人像是一張繃得太久的弓,隨時都會斷掉。“起來吧。”南塘風說。,垂著眼睛不看他。南塘風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細端詳了片刻。長安客的眼尾還帶著未褪的紅,睫毛上沾著一點潮意,顯然是在奉先殿里哭過了。“又去求先帝了?”南塘風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沒有說話。,松開手,往坤寧宮里走去。長安客跟在他身后,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庭院,進了正殿。宮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殿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長安客。”南塘風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他:“你每年都去求先帝,求了三年了,求的是什么?”
長安客站在殿中央,像一株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竹子。他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臣想求先帝寬恕。”
“寬恕什么?”
長安客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發抖,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石頭,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全力才能擠出來:“寬恕臣當年……害了太子,亂了朝綱。”
殿中安靜了一瞬。
南塘風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意外,也沒有憐憫。他早就知道長安客心里在想什么。斗倒太子的那一年,長安客出了多少主意,寫了多少密信,收買了多少太子的心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手段放到今日來看,仍舊是漂亮的,干凈利落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每一刀都捅在最致命的地方。
“你后悔了?”南塘風問。
長安客猛地睜開眼睛,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他跪下去,膝行幾步到南塘風面前,仰著頭看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臣不后悔。為了陛下,臣做什么都不后悔,臣做什么都愿意。”
南塘風低頭看著他。長安客跪在他腳邊,素白的衣裳鋪了一地,散開的黑發垂在肩側,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他的眼睛里全是淚,卻倔強地仰著頭,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浮木。
“可是陛下……”長安客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他伸手抓住南塘風的衣擺,手指攥得骨節泛白,“臣這些年,夜夜都夢見太子。夢見他在菜市口的樣子,夢見那些被牽連的人,夢見他們的家眷在刑部大牢里哭。臣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臣做的那些事,所以老天爺才不給我孩子。是不是……”
是不是我的報應?是我的報應……對吧?
他說不下去了,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聲被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卻又實在忍不住,從喉嚨里一點一點地溢出來。
南塘風伸手按住他的后頸,長安客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南塘風的手掌覆在他的后頸上,拇指輕輕摩挲著他頸后的骨節,動作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只受了驚的貓。
“哭夠了?”過了許久,南塘風才開口,長安客伏在地上,哭聲漸漸小了。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呼吸間全是龍涎香的味道——那是南塘風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得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只能狼狽的維持的這個姿勢,任由淚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你聽著……”南塘風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聽不出什么情緒:“太子是我要殺的,和你沒有關系。你出的那些主意,最后拍板的是我,決定動手的也是我。就算老天爺要報應,也該報到我頭上。”
長安客的身體又顫了一下。
“至于孩子……”南塘風的手從他后頸移到他的發頂,慢慢梳理著他散落的長發:“太醫說了,你身子弱,需要慢慢調養。該來的總會來,急什么。”
長安客閉上了眼睛。太醫說的話他聽了無數遍了,每一遍都像是在他心里剜了一刀。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藥,苦得他舌根發麻的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可肚子始終沒有動靜。他不敢問為什么,他怕問出來的答案他承受不住。
他只是跪在奉先殿里,一遍一遍地祈求,求先帝原諒他,求滿天**給他一個孩子。
南塘風的手指穿過他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梳著,像是在梳理一只名貴的貓的皮毛。長安客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呼吸變得平緩,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陛下。”長安客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臣想隨陛下一同去江南,陛下……憐憫臣,憐憫臣吧。”
南塘風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梳理他的頭發:“朕本來就要帶你去的。”
長安客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終于有了一點光。他看著南塘風,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低低地說了句:“謝陛下。”
南塘風低頭看他。長安客的眼睛被淚水洗過,黑亮黑亮的,像是雨后的琉璃珠子。他的鼻尖還紅著,嘴唇微微抿起,明明已經是二十六歲的人了,此刻跪在地上仰頭看人的樣子,卻還帶著幾分少年時的影子。
南塘風忽然覺得心口軟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垂下眼皮,收回手,站起身來說:“收拾收拾,三日后啟程。”
長安客跪在原地,看著南塘風的背影走出坤寧宮的正殿。陽光從門縫里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南塘風踩著那道光走了出去,氅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像一片翻卷的云。
直到再也看不見南塘風背影,長安客才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他的膝蓋跪得發疼,心里卻比方才松快了一些。
他要去江南了,和南塘風一起。這個念頭讓他覺得,也許一切都還有轉機。或許,或許上天憐憫他,會給他一個孩子?會嗎……
與此同時,在西六宮的一處僻靜殿閣里,惠妃徐塵正坐在窗前繡一方帕子。他的針腳極密,一針一線都走得極穩,繡的是纏枝蓮紋,青碧色的絲線在素白的絹帕上蜿蜒出繁復的花樣。
他生得清俊,眉眼之間和長安客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溫潤如玉的長相,只是長安客的溫潤底下壓著鋒芒,徐塵的溫潤底下卻藏著一潭死水。
“哥哥。”
賢妃白夜從門外進來,隨手帶上了門。他比徐塵小兩歲,生得更像母親一些,五官明艷,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看著是個討喜的模樣。可此刻他沒有笑,臉色沉沉的,走到徐塵身邊坐下,壓低聲音說:“陛下要去江南了,帶皇后一起去。”
徐塵手里的針停了停,又繼續落下。
“意料之中。”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他是中宮,陛下出巡自然要帶他。”
“三年了。”白夜的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劃著圈,聲音壓得更低:“哥哥,三年了,我們在這宮里待了三年,一點作用都沒起到。”
徐塵的手猛地一顫,針尖扎進了指腹,一粒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洇在那朵繡了一半的蓮花上。他低頭看著那點血色,慢慢地,慢慢地,將帕子攥進了手心里。
“別說了。”他說。
白夜住了口,看著他哥哥將沾了血的帕子揉成一團,手指攥得青筋凸起。過了很久,徐塵才松開手,將那方繡壞了的帕子丟進旁邊的針線筐里,重新取了一方新的素絹鋪在膝上。
“弟弟。”徐塵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這宮里到處都是眼睛,到處都是耳朵。你想說的話,爛在肚子里。”
白夜咬住了下唇,半晌才點了點頭。
徐塵低下頭,繼續繡他的帕子。針尖穿過素絹,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東西在暗處悄悄生長。
他沒有告訴白夜,他方才扎破手指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太子的牌位,而是太子被押赴菜市口那天的樣子。
那天他也在人群里。
他看著那個曾經教他讀書寫字的男人,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刑臺上。太子的目光掃過人群,在他們兄弟藏身的角落停了極短極短的一瞬,然后移開了。
至死,太子沒有看他們第二眼
徐塵知道那是為什么。那是保護。太子用最后一點力氣,保護了他們這兩個本不該存在于世上的人。
所以他要還朝。不管要等多久,不管要殺多少人
而在御書房的暖閣里,南塘風靠在引枕上,手里轉著一只空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桃花上,***都沒看進去。他在想方才長安客跪在他腳邊哭的樣子。
長安客是真的愧疚。他把自己不能生養這件事,和當年斗倒太子的舊賬捆在了一起,捆得死死的,日日夜夜在心里磨,磨得血肉模糊。他跪在奉先殿里求先帝寬恕,跪在坤寧宮里求老天爺給個孩子,卻從來不知道,真正讓他生不了的,不是天意,是他南塘風。那碗藥,是南塘風親手調的。
從長安客嫁進五皇子府的第二個月開始,就一直在喝。長安客以為是調養身子的補藥,每次喝完了還要把碗底亮給他看,像是在表功。南塘風就笑著摸摸他的頭,說一句“乖”。
他喜歡長安客喝藥的樣子,多好看的樣子。仰起頭,露出脆弱的喉結,藥汁從嘴角溢出一線,沿著下頜滴落。如此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以為嫁了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
南塘風想到這里,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他是真的愛長安客,愛到怕他。
怕那個當年心機深沉、算無遺策的長安客,有朝一日會把這些手段用到他身上。所以他要把長安客捏在手心里,要讓他愧疚、讓他脆弱、讓他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讓他生不了孩子,讓他在后宮里無子無寵,只能死死地攀著皇帝這根唯一的浮木。
這樣長安客就永遠離不開他了,永永遠遠的,只能依靠他。南塘風將酒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多好,這多讓人興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