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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泥絕冢
我雙眼猩紅地盯著沈母,盯著這個所謂的慈母:
“夫人嫌這血晦氣?”
“可你知不知道,沈曼逃離沈府的那天夜里,是什么樣子?”
“因為琵琶骨被你們廢了,她提不起氣。”
“因為雙腿失血過多,她根本走不了路。”
“她是跪著的!是一寸一寸,從沈府的后門,一路爬回這個茅草屋的!”
“她身上的血,流了一路!染紅了整條山道!”
“這件衣服上的血,全是被你們沈家,生生逼出來的!”
沈母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掠過一絲心虛。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臉孔。
她甚至覺得這是一種恩賜:
“那也是她欠沈家的!沒有沈家,她早不知道死在哪個亂葬崗被狗吃了!”
“能給金玉獻血,那是她的福分!”
“好,好一個欠沈家的。”
我擦干眼淚,眼神冷得像地獄的冰。
“你們不是非要找她嗎?”
“你們不是覺得她藏起來了嗎?”
我轉過身,指向西邊。
指向那條崎嶇泥濘、通往泥潭的小路。
“跟我走。”
“我今天,就帶你們去見她!”
“去見見那個被你們吸干了血的沈曼!”
剛下過一場暴雨,小路變得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個腳掌。
我走在最前面,腳步沉穩。
身后,是沈府一群貴人罵罵咧咧、此起彼伏的聲音。
“哎喲!這什么破路!我的蜀錦鞋都毀了!”
沈母由兩個丫鬟攙扶著。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滿臉怒容,不斷咒罵:
“那個喪門星,躲在這種腌臜地方,存心折騰我!”
沈金玉更是**微微,臉色似乎更“白”了。
她虛弱地靠在沈父身上,聲音細若游絲:
“爹爹,姐姐到底躲在什么鬼地方啊?”
“她是不是故意找這種難走的路,想折騰死女兒啊......”
“女兒的心口,好疼......”
沈父拍了拍沈金玉的手背,眼神陰鷙。
他盯著我的背影,像是要用目光把我扎穿:
“這賤婢要是敢耍我們,我定要剝了她的皮,點天燈!”
“沈曼這種****的東西,為了躲避獻血,居然連這種深山老林都鉆。”
“為了那點血,居然連爹娘都不要了,簡直是喪心病狂!”
喪心病狂?
我聽著身后的咒罵,只覺得一陣令人作嘔的荒謬。
這就是她孝順了十六年的父母。
這就是她退讓了一年的“妹妹”。
他們抱怨這條路弄臟了他們的鞋子。
他們抱怨泥水濺臟了他們的華服。
可他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半個月前的一個深夜。
天空下著瓢潑大雨,雷聲滾滾。
我就是在這條路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曼。
她當時,只剩下最后一口氣。
琵琶骨上的兩個血窟窿,被雨水泡得發白翻卷。
里面的腐肉,像爛掉的棉花。
傷口還沒縫好,正往外滲著粘稠的黑血。
她就像一條被人抽了筋、剝了皮的野狗。
在冰冷的泥濘里,絕望地、機械地向前爬行。
指甲全部斷裂,十指血肉模糊。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那雙空洞的眼神,才重新有了一絲微弱的焦距。
“三娘......”
她倒在我的懷里,身體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冰。
“三娘,我好疼啊......爹娘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我把所有的血都給他們了......我都給金玉了......”
“為什么......為什么最后還要拿鐵鏈鎖著我......”
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淚流出來,混著血水。
她只是一直呢喃著,她說她不欠沈家了。
她說她把命還給金玉了。
她說,她想回家。
“就在前面了。”
我停下腳步,冷冷地開口。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回蕩,陰森凄涼。
沈府眾人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紅色軟泥潭,連一根雜草都長不出來。
透著一股死氣。
在泥潭的邊緣。
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小土包。
土包前面,插著一塊歪斜的、粗糙的木板。
上面用暗紅色的朱砂,歪歪扭扭地寫著五個血字:
沈曼之絕冢。
絕冢,死不入祖墳,魂不歸故里。
永生永世,再不與沈家有半點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