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失墨
烏程縣靠一方墨池吃飯。
城南三十里的烏石山出松煙，山腳有一眼冷泉，泉水洗膠，膠不腥；松煙入模，墨不燥。每年冬盡春初，縣里都要選出九十九笏“鴉青貢墨”，封匣入京。那墨黑得不露光，磨在硯里，卻能泛出一點沉沉的青，像雪夜深井里藏著天色。
唐小滿從十三歲起替父親打墨，手指縫里常年洗不凈黑。她不覺得臟。母親去世前說過，做墨的人手黑，心不能黑。
臘月二十七這夜，貢墨封庫。
縣衙后庫外落了半夜雪，瓦檐下掛著冰棱。唐守拙抱著鑰匙守在廊下，照例不飲酒，不打盹，只把女兒送來的舊棉襖裹在膝上。三更過后，庫房里忽然傳出“咚”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像箱子倒地，更像有人拿指節叩了一下空甕。
唐守拙提燈推門，門鎖還好端端掛著。他以為自己聽岔了，剛轉身，背后便有一陣甜膩香氣撲來。等他醒時，天已微明，自己倒在庫門外，腰間鑰匙不見了，三只封著官印的貢墨匣也不見了。
縣丞高繼安來得最快。
他披著青狐裘，靴底連雪都沒沾幾粒，開口便道：“守庫者失鑰，貢物失匣，人贓俱在，還等什么？押入班房。”
衙役上前拿人。唐守拙剛醒，舌頭發木，只能含糊地喊：“不是我……墨不對……”
沒人聽他。
唐小滿趕到時，父親已被反剪雙手。她撲到庫門前，看見雪地上有一行淺淺腳印，從后廊繞到東墻，再在墻根忽然斷了。庫房門鎖沒有撬痕，窗格沒有破，墻頭雪也完整，仿佛那三匣貢墨不是被人搬走，而是自己長了腿，鉆進了風里。
高繼安看她一身墨衣，皺眉道：“唐家父女掌墨又守庫，誰最方便，誰最可疑。小姑娘，別在這里哭鬧。”
唐小滿沒有哭。
她彎腰撿起父親掉在雪里的燈罩，聞了聞，又望向庫門里擺得整整齊齊的木架，忽然說：“貢墨沒丟在今夜。”
高繼安臉色一沉：“胡說。”
“真鴉青貢墨封匣前，我親手覆過薄蠟。薄蠟里添了半錢梅片，防蟲也留香。”唐小滿指著庫內，“三匣若是剛搬走，這屋里該有冷梅味。現在沒有，只有潮膠和舊灰味。”
衙役們面面相覷。
高繼安冷笑：“